军人吃饭都很快。从食堂离开时，与大家寒暄告别，两人心情都很好，伴着漫天绚丽的晚霞，慢慢走回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院。

肖铁山又帮白如玉做了复健，结束后两人额上都沁出了薄汗。肖铁山将她扶回轮椅坐好，自己则蹲下身，将她因复健而略微凌乱的裤脚仔细整理平整。阳光透过窗棂，将他专注的眉眼勾勒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肖铁山同志，”白如玉刚开口，便被男人温和地打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在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这么客气。”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说：“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肖铁山？……”白如玉从善如流地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从唇齿间溢出，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让她心头微微一跳。她随即莞尔一笑，语气也轻松了些，“你的名字，叫起来有种……很硬朗、很可靠的感觉。”

肖铁山闻言，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视线与她齐平，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郑重语气温声问道：“那我叫你‘如玉’，可以吗？”

“好啊。”

白如玉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仿佛因为这个提议而真正开心起来。

“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小时候，爸妈和哥哥还会喊我‘小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都正正经经地喊‘如玉’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对往昔的亲昵回忆，随即又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后来上学，同学都喊‘白如玉同学’。到了这里，大家又都喊我‘白如玉同志’。刚开始听着，总觉得像是在开会，严肃得不得了，好一阵子才慢慢习惯。”

她这番带着生活气息的倾诉，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柔和松弛了下来。

肖铁山认真地听着，眼神专注。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寻常的称呼变化，对她而言，意味着一种从“同志”到“家人”的身份认同的转变。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承诺：“嗯，以后在家里，就叫你如玉。”

“好。”白如玉仰头看着他，轻轻点头。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地面上。在这个始于责任的婚姻里，因着一个称呼的改变，某种名为“家”的温情脉络，似乎正悄然滋生，无声地连接起两个原本陌生的灵魂。

“你先歇着，我去打水。”说着，他拎起那个从单身宿舍带来的、唯一的暖水瓶就出去了。

白如玉推着轮椅，找到玻璃杯和红色的牙刷，用搪瓷缸子里的水刷了牙。然后把那只蓝色的牙刷放到另一个玻璃杯里，与自己的杯子并列放在桌子的里侧。

热水房离他们家有些远，白如玉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盘算着：得再买一个暖水瓶，还得买个锅或者水壶，天天这样跑太麻烦，自己烧水也方便。

过了好一阵子，肖铁山才提着满满一瓶热水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兑好温水，端到白如玉脚边，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要去脱她的鞋袜。

“我自己来！”白如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脚一缩，脸上瞬间烧了起来。让他给自己洗脚，这太……

“别动，小心肋骨的伤，你现在不能大幅度弯腰。”肖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宽厚的手掌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左腿的伤处。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茧，触碰到她脚踝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白如玉僵住了，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帮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轻轻放入温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双脚，舒适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洗得很仔细，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脚背、脚心，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心里的羞窘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所取代。这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团长，此刻正蹲在地上，为她做着这样一件琐碎而私密的事。

洗完脚，他用带来的干净毛巾仔细地将她的脚擦干。当微糙的指腹不经意地滑过她柔嫩的脚心，或是在趾缝间流连时，那远超必要清洁范围的、过于细致的触碰，让白如玉的心跳漏了好几拍，一股混杂着羞怯与异样感的暖流从脚背直窜上来。

这感觉……太不对劲了。他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动作甚至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认真，可偏偏就是这过分周全、近乎磨蹭的照顾，让白如玉脸颊发烫，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大胆又令人脸热的猜测——这个看似严肃正派的肖团长，不会是个闷骚吧？难道是在借着这无可指摘的照顾，行吃豆腐之实？好像在夫妻之间应该换个词，行……亲近之实？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耳根迅速染上绯红。她偷偷抬眼打量他，他依旧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保养枪械，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那指尖有意无意带来的、仿佛带着电流般的触碰，却真实得无法忽视。她抿着唇，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心里乱成一团，简直拿这个表面正经、暗地里却可能在做小动作的男人毫无办法。这比直接面对他的冷硬命令，更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属于新嫁娘的、羞于承认的悸动。

“好了，准备睡觉。”肖铁山终于舍得放开她的脚，声音低沉，“还要去厕所吗？”

白如玉触电般把脚缩回拖鞋里，脸颊绯红。这个闷骚的男人！刚才擦脚时手指在她脚心画圈，现在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用了。”她小声回答，心跳还没平复。

肖铁山起身倒水，背对着她时，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等他转回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模样：“那休息吧。”

白如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突然非常肯定——这位肖团长怕是把她当成了最新型的“战术目标”，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慢慢“攻克”。

白如玉看着那张铺着崭新床单的双人床，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有些窘迫地低声说：“肖铁山，我的睡衣……还没做。”

肖铁山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洗得发白、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旧衬衫，递给她：“先穿这个。”

白如玉接过那件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衬衫，心里最后一点紧张，竟奇异地消散了。

白如玉换好了衬衫。军绿色的棉布质地柔软，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和他身上特有的、类似于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包裹起来。

衬衫显然是他的尺寸，穿在她身上宽大得过分。肩线滑落到她上臂，袖口长得需要她反复卷了好几折，才勉强露出手腕。最让她有些无措的是下摆，那柔软的布料垂落下来，长度刚好停留在她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既不会短得失礼，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纤细而笔直的小腿。

她有些不自在地伸手往下拉了拉衣摆，感觉微凉的空气拂过膝头，带来一种陌生的、介于遮蔽与显露之间的微妙体验。这比她任何一件睡衣都要保守，此刻却因属于他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亲昵，让她心跳有些失序。

肖铁山关好窗户转过身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暖黄的灯光下，她穿着他宽大的旧衬衫，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带着一种纯净而无辜的诱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微红的耳尖，滑落到那截在军绿色布料映衬下更显白皙的小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很合适。”他声音低沉地评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比平时深邃了许多。

这句意味不明的评价让白如玉的脸更热了。

肖铁山将她扶上床，将她的左腿下面垫高，为她盖好被子。

他自己则迅速地在灶房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走到床另一侧，犹豫了片刻，背对着她，迅速脱下了外衣长裤，只穿着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和一条军绿色短裤，露出了精壮而带有几处旧伤疤的臂膀与大长腿。他抬手拉灭了电灯，在白如玉旁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睡吧，夜里去厕所叫我。”他哑声说。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白如玉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刻意压抑的热度。她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原本盘踞在心头的忐忑与不确定，竟奇异地慢慢消散了。这个沉默寡言、行动多于言语的男人，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意识朦胧之际，仿佛感觉到身侧的男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背，只是轻轻贴着，再无其他动作。

那一夜，白如玉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稳。

而她不知道的是，肖铁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手心上传来的温度，像是一团小小的火，从掌心一路烧进心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以这样的方式，拥有一个家。

窗外的月光很淡，山风很轻。

这一夜，在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院里，一件旧衬衫成了她的新婚睡衣，一个沉默男人笨拙却真诚的照顾，成了她动荡人生后最坚实的依靠。

窗外月明星稀，预示着一段全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