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如玉是在一阵轻微的响动和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她睁开眼,朦胧的晨光透过窗户,发现身侧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标准的军营式样。
肖铁山正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铝制饭盒,热气裹挟着米粥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醒了?”他看到她已经坐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宽大的衬衫领口因睡姿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白皙的锁骨。他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才继续走近,将饭盒放在桌上,“正好,洗漱一下吃早饭。”
白如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脸一热,赶紧把敞开的领口拢紧。虽然并不打算出门,但这般模样面对他,还是让她耳根发烫。
“我换衣服。”她小声说着。肖铁山转身拿起搭在凳子上的衣服递给她。
待她换好衣服,肖铁山推她去厕所回来后,找牙刷时发现,两个玻璃杯被放在了灶房的水泥台面上,两支牙刷头靠头地挨在一起,一支红,一支蓝。
等她刷牙洗脸,坐在桌子旁边时,已是半个小时以后。肖铁山已经将米粥、馒头和咸菜摆好,旁边还单独放着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
“我跟食堂说好了,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留一个白煮蛋。”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记得我养腿伤时,每天都被王珺逼着吃钙片补钙。你这回伤得也不轻,我怎么没见你吃过?王珺没给你开?”他的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但眼神却认真地看着白如玉。
白如玉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米粥,叹了口气:“王大夫是开了方子的,本来确实需要。但是卫生所的药房早没药了。王大夫说他跟药房提过好几次,让他们尽快采购,可一直没有到。”
肖铁山的眉头轻蹙。基地深处大山深处,物资补给全靠每月一两次的运输队从山外送来,药品更是稀缺。
“药房进药时间没个准,等他们,你的伤都耽误了。”
他沉声说道,很快做出了决定。
“这样,今天我去后勤领砖头和水泥时,和赵主任协调一下。基地的牛都是耕牛,主要用来犁地,产奶数量有限,按规定只特供给部分科研人员和三岁以下的孩子。你的腿伤属于特殊情况,我打个报告,申请以后每天给你特批一斤鲜牛奶代替钙片。”
“这……不合适吧?”白如玉压低声音,“基地有规定,我搞特殊对你影响不好。王大夫有嘱咐我每天晒太阳。”
肖铁山咬了口馒头:“光晒太阳哪行?你属于特殊情况。放心吧,不违反规定。”
“好。”白如玉没再推辞,她的确需要喝些牛奶。关键是她这具身体实在是虚弱。
肖铁山像是随口提起:“家里还缺什么,你想到就告诉我,或者列个单子,我去置办。”
白如玉点头,用勺子舀着温热的米粥:“我们还得买个锅,或者水壶,总不能老是去热水房,太远了。暖水瓶一个也不够用。”
“嗯,记下了。”肖铁山应道,“下午要是来得及,我去服务社看看。上午改造厕所。”
“那我在家画图,一会儿你把纸笔给我,还需要一把尺子。”白如玉放下筷子。
简单的对话间,一天的生活规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肖铁山把剩下的馒头和咸菜全部吃完,去刷了饭盒和筷子与勺子。
他先帮白如玉做了复健,找出纸笔放到桌子上,尺子要到后勤处去借,然后才朝后勤处而去。
白如玉铺开白纸,拿起铅笔。没有尺子,她就把铅笔紧贴着拇指边缘,凭借目测和手感来画线。
首先画的是厕所和化粪池的平面图和剖面图。
最重要的,是那张带扶手和靠背的坐便椅的三视图。
主视图(正视图):她先画了一个稳固的椅子框架,四条腿比普通椅子略高,这样方便放置和清理。椅面不是实心的,而是留出一个椭圆形的空洞。在椅子的两侧,她仔细画上了向上延伸的扶手,扶手前端略微向外撇,方便抓握和支撑起身。
侧视图: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椅子靠背的倾斜角度,以及扶手与椅腿、座面的连接结构。她特意把靠背画得有一定弧度,“这样靠着能舒服点”。
俯视图:从上往下看,座面空洞的形状、扶手的宽度,以及整体结构的对称性都展现出来。
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因为没有尺子,线条偶尔会有些微的弯曲,但她尽量控制着手腕的力量,让图形看起来清晰明了。她在图纸的空白处,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木料需结实、防潮”“扶手需打磨光滑,无毛刺”“结构务必稳固,承重需足够”。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接下来,就是等肖铁山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基地的木工师傅做好。
画完这些,她的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还打着绷带的左腿上。去厕所,尤其是这种老式蹲坑,对她而言每一次都是艰难的挑战,不仅疼痛,更有摔倒的风险。她太需要了。
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肖铁山沉稳的嗓音。
“就放这边墙根下,整齐点。”
她转动轮椅移到窗边,看到肖铁山带着两个年轻的士兵回来了。他们推着一辆板车,上面码放着整齐的红砖,还有半袋水泥和铁锹、瓦刀等工具。同行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腰间挂着皮尺、面容朴实憨厚的老者。
肖铁山率先走进来,对白如玉说:“砖和水泥先拉来了,后勤的弟兄们过来帮忙。这位是木工组的张师傅,手艺是基地里数得着的。椅子图画好了吗?”
两个年轻士兵在门口立正,声音洪亮地喊道:“嫂子好!”
白如玉连忙笑着回应:“你们好,辛苦大家了。”
张师傅也笑着点头示意,目光随即被桌上图纸吸引:“肖团长说您画了个椅子样子,我能看看不?”
“当然,张师傅您快请看,我画得粗糙,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给把把关。”白如玉将图纸递过去。
张师傅接过图纸,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非常认真,手指顺着线条慢慢移动,不时点点头。
“嗯……椅子带扶手,靠背有弧度,座面掏空……白同志,您这心思可真巧啊!”
张师傅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许,“这想得太周到了,比我们平常干糙活儿的想得细多了。这扶手往外撇一点,起来的时候正好使劲儿!靠背这个弯儿,坐着不累腰。好,真好!”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白如玉心里踏实了不少,忙说:“我就是自己瞎琢磨,有点复杂。具体怎么做,您自己掌握。要是弯曲部分不好处理,简单一点也可以,就是有些着急用……”
“您放心,”张师傅接过话,“仓库里有现成的老榆木料,结实,还不怕潮,正好用上。您这图上标的,应该不难实现,就是要多费些功夫。保证给您打磨得光溜溜的,一个毛刺都没有,结构也一定做牢靠!”
“那就太谢谢您了,张师傅!”白如玉感激地说。
“没事儿,应该的。”张师傅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那我这就回去下料,尽快给您做出来。”
张师傅拿着图纸先离开了。
肖铁山安排两个小战士到院子后面西北角清理地基,然后把红砖搬到旁边的空地。
他回屋时,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自然地递到白如玉手边。
“位置定在西北角了,离屋子有段距离,也避风。”他在桌边坐下,“你觉得行不行?”
白如玉接过水杯,暖意从掌心传来。
肖铁山目光落到白如玉画好的厕所图纸上:“都画好了?速度还挺快。”
“都是草图,只有大概尺寸,不是按比例画的,所以好画。”肖铁山坐到白如玉旁边,拿起那几张画着平面图和剖面图的稿纸。
白如玉用铅笔尖在图纸上轻轻指点,解释道:“这是厕所和化粪池的图。我想着,既然要改,就一次弄妥当些。”
肖铁山看着图纸,微微颔首,没打断她。
她的笔尖落在代表厕所的方框上:“里面空间我想比一般厕所大一点。”她在方框内靠门口左侧虚划出一块区域,“这样,天气不太冷就可以在家洗澡,不用再去挤公共澡堂。尤其是你,训练后一身的土和汗,这样在家随时可以简单冲个澡。”
“嗯,这样方便。”肖铁山点头,目光跟着她的笔尖移动。
白如玉的笔尖又移到靠近门口右侧的角落:“这里,单独接一根水管下来,下面用砖砌一个小水槽,可以用来洗手、洗抹布。水槽的侧下方留个口子,洗手用过的水就直接流进蹲坑里,不浪费,也省得另外挖排水。”
她接着在水槽旁边画了个小方块:“水槽旁边,用砖垒个小台子,到时候可以放肥皂盒、搁手纸什么的,也方便。或者找一块大石头也可以。”
最后笔尖指向蹲坑上方:“水管接到这里,安个水龙头,便后及时冲水。”
“地面全用红砖铺,平整点,防滑,好打扫,也不容易积水。”
说完这些,她笔尖在代表整个建筑的轮廓外轻轻画了个斜线,补充道:“还得加个稍微有点坡度的顶,用木头搭架子,上面铺茅草帘子,铺厚实些,交叉着多放几层。如果有油毡铺在帘子上面压上砖头最好,没有也没关系,能挡雨就行。门也要安一个,普通的木门就好。”
她抬眼看向肖铁山,解释着原因,“这样既能防雨,冬天关起门来,里面也能稍微聚点热气,不会太冷。”
肖铁山认真听完,目光从图纸移到她脸上,眼神里带着赞许:“琢磨得很细,这样改确实更实用,特别是这个顶,加上很好。”
“嗯嗯,我也觉得我考虑得挺周到的。”白如玉点点头,又微微扬起下巴,眼角带着一点小得意,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要辛苦肖铁山同志了,要添这么多工序。”
看着她难得流露出这般带着点俏皮的神态,肖铁山刚毅的嘴角也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下:“不麻烦,一次弄好,省得以后反复。”
他语气沉稳,但眼神温和:“你这边要是没其他补充,我就去跟他们交代清楚,先把地基和墙体的位置定准。”
“没了。”白如玉刚说完,又轻轻“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轮椅扶手。
“不对,好像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我给忘了。厕所,还应该考虑……”
“通风。”肖铁山接过话,语气笃定。
“对对对!就是通风!”白如玉恍然,带着点被点醒的欣喜,“光想着防雨保暖,差点把这个忘了。”
肖铁山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眼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务实:“这个好解决。垒墙时,在前后墙体靠近屋顶的地方,交错着留两排小洞,不用大,砖的缝隙留出来就行。既能让空气流通,又不影响保暖,也防虫。”
“这个办法好!简单又实用。”白如玉立刻赞同,心里最后一点疏漏也被补上了,顿感踏实。
肖铁山拿着图纸转身走到后院,对正在清理地基的士兵们招呼道:“小陈,小王,过来一下。图纸最终定好了,有几个地方要特别注意。”
两个年轻战士立刻放下铁锹跑过来,身上还沾着泥土。
肖铁山将图纸摊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指着上面新增的标注:“屋顶结构要预留,用木梁。墙体高度要比普通厕所加高两砖,给屋顶留出坡度。”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门口这个位置,要砌一个洗手的水槽,尺寸按图上来。水槽侧面底部留一个口子,通向蹲坑。”
小陈凑近仔细看着图纸,忍不住赞叹:“嫂子这图画得真清楚,连水槽咋走水都标明白了!”
“是啊,嫂子,”小王也挠头笑道,“您这脑子咋长的,想得比我们这些糙汉子细多了!以后夏天能冲凉,可太美了。”
白如玉坐在窗内,听着战士们朴实直白的夸奖,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暖融融的。她隔着窗户应道:“都是被这腿逼得没法子,才瞎琢磨的,具体怎么建还得靠你们呢。”
“嫂子您就放心吧!”小陈拍着胸脯保证。
肖铁山见大家都清楚了,便收起图纸:“行,那就按这个标准动工。先排尺寸,地基务必夯实,然后修蹲坑,再垒墙。”他挽起袖子,也加入了劳动的行列,不时弯腰检查地基的深度和平整度。
院子里,锹镐声、砖石碰撞声再次有节奏地响了起来。阳光照在忙碌的身影上,也照进白如玉的心里。
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沉稳指挥、时而亲自动手的高大身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腿,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如同这渐渐成型的建筑一般,愈发清晰、坚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