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12章 月圆兵解,残魂遁轮回
昆仑的山风,还带着百万万族大军困在迷阵里的鬼哭狼嚎,可那点凄厉的哀嚎,转眼就被山脚下铺天盖地的人声碾得粉碎,连万古长存的昆仑龙脉,岩层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陈福生僵在龙脉入口的大青石上,怀里刚捡回来的酒坛“哐当”一声砸在脚边,清冽的万年仙酿顺着石缝淌进龙脉深处,连那点他宝贝了半个月的酒香散了,他都没心思去捡。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青,从青转绿,最后绿得跟山涧里泡了上万年的青苔似的,连粉嫩的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的碎碎念顺着牙缝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潮——从东荒到西漠,从南荒到北域,衣衫褴褛的凡人部落,带伤披甲的人族修士,白发苍苍的部落宿老,眼神亮得能烧起来的少年天骄,乌泱泱的人群从昆仑山脚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看不到头,望不到尾,像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把整个昆仑山脉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们手里举着简陋的香火,身上带着跨越十万里的风霜,脚下的石路都被磨出了血痕,却依旧一步一叩首,朝着龙脉入口的方向,朝着他这个七岁孩童的身影,虔诚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顺着山风卷上来,震得昆仑万年不化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连龙脉里流淌的道则都跟着晃了晃。
“多谢圣童前辈护我人族!”
“恳请圣童前辈领我人族走出黑暗!”
“求前辈收我为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他当头罩了下来,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陈福生的第一反应,跟以往四世轮回里无数次遇上麻烦时一模一样——跑路。
脚尖瞬间绷紧,改了四世的行字秘道则在丹田内疯了似的转起来,平日里一步就能撕裂虚空、窜出几十万里的秘术,此刻刚一运转,就撞上了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神念封锁。
可这封锁,不是来自万族的杀伐,而是来自那些跪拜的人族修士。
他们怕他跑了,自发用神念封死了周围所有的虚空缝隙,连一丝空间裂隙都没留,却又小心翼翼的,把神念收得极柔,不敢有半分气息伤到他,就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连碰都不敢碰,只想把他牢牢圈在这片天地里。
道则刚溢出来,就被这密密麻麻、带着崇敬与炽热的神念,硬生生给压了回去,像一头撞在了浸了水的棉花山上,软乎乎的,却卸不掉,躲不开,震得他脚底板都麻了。
跑不掉了。
陈福生嘴角狠狠抽了抽,往后蹦了三步,差点被脚边的酒坛绊倒。他看着山脚下跪得满地都是的人,看着最前面那个抱着他留下的黑鹰蛋、对着他连连磕头的虎子,看着那些跟虎子一般大、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心里又烦又乱,把不死天皇、万族大圣、曹雨生、燧皇,连带着刚才忍不住出手的自己,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最烦的就是被人缠上,最不想沾的就是族群纷争的因果。从神话时代到现在,四世轮回,哪一次遇上麻烦不是拔腿就跑?实在跑不掉,就耍一顿把人困起来,接着跑,从来不肯多沾半分因果,多管半分闲事。
可这一次,他只是顺手挡了不死天皇一刀,随手困了百万大军,怎么就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别别别!都别跪了!”陈福生急得直跳脚,小奶音都喊劈了,挥着小手使劲喊,“我就是个路过的!顺手帮了个小忙!真不是什么圣童!我就想掏个鸟窝晒个太阳,啥也不懂,啥也不想管!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脸都憋红了,可山下的人群听了,反而叩拜得更虔诚了。
你看!圣童前辈多么谦逊!多么淡泊名利!明明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随手逼退不死天皇,能弹指困死百万大军,却只愿掏鸟窝晒太阳,这才是真正返璞归真的无上大能!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前辈高义!我人族永世不忘!”,瞬间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山呼海啸,声浪直冲云霄,差点把昆仑之巅的积雪都震塌了。
陈福生脸更绿了,转身就往龙脉深处窜,连滚带爬的,活像身后追着十万头太古凶兽。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些人讲道理,根本讲不通。先躲起来再说,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跑路。
他一头扎进昆仑龙脉的最深处。
这里是九天十地万山龙脉的源头,道则厚重得能压垮大圣,神念一探进来就会被龙脉之气绞碎,平日里连太古王族都不敢轻易闯进来,绝对是躲清净的好地方。他随手用组字秘布了十八层迷阵,一层叠着一层,全是他改了四世的玩法,没有半分杀阵,却能把神念、气息封得严严实实,连皇者都探不进来。
他把自己藏在了一块万年温玉后面,又用临字秘封了自己所有的气息,连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都没泄露出去,活像一块没灵智的石头。
总算清净了。
陈福生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在温玉上,掏出怀里藏的半兜鸟蛋,刚磕开一个,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鲜美的蛋液,就听到迷阵外面,传来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出一丝神念往外一扫,脸当场就黑了。
迷阵外面,燧皇一身玄色人族皇袍,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衣摆上的日月山河都敛去了锋芒,没有半分刚证道古皇的威压。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人族宿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万年仙酿、不死神药分株、铸器的顶级神金,全都是人族倾全族之力,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宝物。
他们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迷阵外面,不敢闯阵,不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守在那里,像一座座沉默的石像,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陈福生手里的鸟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蛋液淌了一地,他都没心思去擦。
他算是明白了,这迷阵挡得住神念探查,挡得住万族杀伐,却挡不住这些人的恭敬。他们明明破不开阵,却就守在这里,不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福生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处可躲”。
他换了三个藏身的地方,从龙脉东头躲到西头,又躲到昆仑后山的绝壁山洞里。那山洞藏在瀑布后面,外面布了三层隐身迷阵,连飞鸟都找不到,洞口常年被瀑布水汽笼罩,神念根本探不进来。结果每次刚安顿下来,不到两个时辰,燧皇就带着人,安安静静地守在了洞口外面。
不打扰,不催促,就只是守着。
他随口嘟囔一句“这野果不够甜”,第二天洞口就会摆上从西漠十万火洲寻来的最甜的火灵果,果皮上还带着晨露;他打了个喷嚏,洞口转眼就多了件用太古凶兽皮毛织的软甲,暖得能化开冰雪,针脚细密得连道则都透不进去;他嫌洞外的瀑布太吵,第二天再看,那瀑布竟然被人用法则改了道,绕着山洞流走了,连一点水声都听不到,只留下一汪清潭,里面还放了几尾他之前随口说好看的七彩灵鱼。
陈福生被逼得没办法,咬着牙催动了数字秘。
这是道德天尊开创的无上秘术,主分身万千、数术推演,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专门用来引开麻烦。瞬息之间,上百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孩童分身,从虚空里钻了出来,每个分身都带着他的一丝真实气息,连大圣都辨不出真假,朝着四面八方窜了出去,想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本体好趁机跑路。
结果分身刚窜出昆仑,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往东荒去的分身,刚落地就被东荒各大部落的人族修士围了,乌泱泱跪了一地,哭着求他去部落里坐镇,护着族人不被万族欺辱,连部落里最珍贵的图腾都捧了出来,要献给他;往西漠去的分身,刚踏进须弥山,就被西漠的老僧们围住了,合十躬身,请他开坛讲道,传下人族修行的法门,连须弥山的镇山之宝都抬了出来,要请他收下;往南荒去的分身,刚落地就被虎子他们抱住了腿,一群孩子围着他喊“小石头哥哥”,把兜里攒了好久的野果、鸟蛋全塞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根本不忍心甩开。
上百个分身,没一个能跑掉的,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步都挪不动。
本体在昆仑的山洞里,气得直薅头发,把自己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都薅散了,嘴里的碎碎念就没停过:“疯了!全都疯了!不就是随手挥了两拳吗?至于吗?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掏个鸟窝吗?”
他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催动行字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一路狂奔,窜进了之前和曹雨生一起挖的渡劫天尊衣冠冢里。
这墓葬藏在十万大山的龙脉深处,外面布着灵宝天尊留下的残阵,里面还有先天神魔的残魂守护,凶险万分,平日里连太古王族都不敢靠近,绝对没人能找到这里。
他反手封死了墓葬的入口,又布了三层杀阵,把自己藏在了主墓室的石棺后面,终于听不到那些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了。
陈福生瘫在冰冷的石棺上,抱着一坛从陪葬品里摸出来的仙酿,刚喝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咔嚓咔嚓”的铲土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正对着他藏身的石棺后面的石壁,精准得像是算好了位置。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手里的酒坛都差点扔出去。
只见墓室的石壁上,被人从外面挖了个洞,泥土簌簌往下掉,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手里攥着一柄黑漆漆的洛阳铲,正从洞里往外爬,脸上沾着泥土,袍子上全是土,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是曹雨生又是谁?
“嘿,道友,藏得够深的啊!”曹雨生拍了拍身上的土,从洞里跳了出来,掂了掂手里的洛阳铲,凑到他身边,“要不是我闻着仙酿味,循着你那点残魂气息找过来,还真逮不到你。你这可不够意思,躲清净都不叫上我?”
陈福生脸瞬间黑了,抬脚就踹了过去:“滚蛋!要不是你,我能被堵在昆仑?你少给我惹点麻烦!赶紧滚!别跟着我!”
“别啊道友,”曹雨生灵活地躲开他的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往石棺上一坐,抢过他手里的酒坛喝了一大口,砸了砸嘴,“你看啊,现在整个人族都把你当守护神,天天找你;万族把你当眼中钉,不死天皇天天隔着虚空盯着你;就连我,都能循着你的气息找到天涯海角。这九天十地,你躲到哪儿都没用。”
他顿了顿,挤眉弄眼地劝:“不如干脆点,就当这个人族共主,到时候,九天十地的祖坟,你想挖哪个就挖哪个,万族的仙酿,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多爽?”
“爽个屁!”陈福生气得把酒坛往石棺上一墩,酒液溅出来都顾不上,“我要想当共主,四世轮回我早就当了!我就想找个地方晒太阳掏鸟窝,谁要管那些破事!你再废话,我就把你困在这墓葬里,让你跟渡劫天尊的残魂作伴,三年五载都别想出来!”
曹雨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却也没走,就蹲在石棺旁边,陪着他一口一口地喝酒。
墓室里静了下来,只有两人喝酒的声响,还有外面龙脉流淌的微弱道音。陈福生喝着喝着,长长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生无可恋,连眼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九天十地,根本没有他能躲的地方了。
人族把他当救世主,天天求他护道,求他带领人族崛起,甩都甩不掉;万族把他当死敌,不死天皇虎视眈眈,就等着找机会杀了他,永绝后患;连曹雨生这个阴魂不散的胖道士,都能顺着他的残魂气息,追到天涯海角。
他躲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炸开的星火,随即又皱起了眉,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犹豫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棺上的纹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狠狠一拍大腿。
除非,他再入一次轮回。
主动兵解,散去肉身,只留残魂遁入轮回通道,去下一世,找一个没人认识他、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他的逍遥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立刻催动了改至圆满的前字秘,这渡劫天尊开创的、能预知未来、逆转轮回的无上秘术,被他改成了专门预判麻烦、选跑路节点的工具。淡金色的符文从他指尖溢出来,顺着时间长河,一点点往前探,反复推演着下一个最合适的轮回节点。
时间长河在他眼前缓缓铺开,无数的画面一闪而过:太古纪元中期,麒麟古皇刚刚坐化,昆仑皇陵刚刚建成,万族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皇陵之上,盯着里面的古皇传承和稀世陪葬宝物,连不死天皇的注意力,都被麒麟古皇的坐化吸引了过去,根本没人会关注皇陵里一个不起眼的守陵小卒。
更妙的是,那个守陵卒,天生聋哑,无亲无故,刚在皇陵修建的过程中摔死在山涧里,尸骨无存,无迹可查,完美符合他躲清净的所有需求。
“就这么定了!”陈福生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两颗从天上坠下来的星辰,之前的崩溃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即将躲开所有麻烦的兴奋,“兵解!跑路!这下看谁还能找到我!”
旁边的曹雨生听到这话,手里的酒坛猛地一顿,酒液都洒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福生,嘴角狠狠抽了抽,满脸的难以置信:“不是吧道友?你又要兵解?就为了躲这点麻烦?”
“什么叫这点麻烦?”陈福生翻了个白眼,把酒坛里剩下的仙酿一口闷了,擦了擦嘴,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这都快把我逼得没地方躲了!再不跑,我就得被架在火上烤一辈子!我可告诉你,不许跟着我!不然我下次见你一次,就把你困在迷阵里一次,让你天天在里面转圈圈,挖不了坟!”
曹雨生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半点不留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拦着。
他跟陈福生相识四世,太清楚这位道友的性子了。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太古凶兽都拉不回来。他最怕麻烦,最烦束缚,最恨被人架在高处,世人求之不得的大道圆满、万族敬仰、权柄滔天,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向阳的山坡、一窝热乎乎的鸟蛋、一坛顺口的仙酿。谁要是敢逼着他扛大旗、担责任,他能直接跑到来世去。
月圆之夜,悄无声息地来了。
昆仑之巅,漫天月华如同流水般洒落,把巍峨的群山染成了一片银白。山脚下的人族修士还在守着,日夜不辍;迷阵里的万族大军还在鬼哭狼嚎,撞得阵纹嗡嗡作响;神山之上的不死天皇,还在隔着无尽虚空,窥探着昆仑的动静,金色的眸子穿透万古,死死锁定着这片山脉。
可谁也没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身影,踩着月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昆仑之巅的巨石上。
陈福生怀里抱着一坛万年仙酿,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光着脚丫,脚底沾着昆仑的泥土,站在万古不变的山风里。他看着脚下的苍茫大地,看着远处星河垂落的天际,看着时间长河里翻涌的万古光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寻龙小调,一脸的惬意。
没有悲壮,没有不舍,没有对长生的执念,没有对权柄的留恋,只有即将躲开所有麻烦的轻松,像个终于甩掉了追兵的顽童,连脚步都带着轻快。
他先喝了一大口仙酿,砸了砸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然后对着昆仑山下的方向,轻轻一点。
改了四世的组字秘,悄然催动。
原本困住百万万族大军的迷阵,瞬间又多了十八层变化,以整个昆仑龙脉为阵眼,以天地间流淌的太古道则为阵纹,环环相扣,层层叠叠,哪怕是半步皇者陷进去,没个半年时间,也绝对破不开。阵里的杀阵全被他改成了迷阵,困得住人,伤不了命,省得闹出人命,又沾一身因果。
“可不是为了护人族啊,”陈福生嘴里碎碎念着,小手一挥,又往迷阵里加了点料,用临字秘把那些大圣老祖的兵器,全都封了威能,“就是省得我走了,这群家伙破阵出来瞎闹,血洗人族,到时候又有人哭着喊着找我,麻烦得很。”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掏出了那把用凰血赤金铸成的弹弓。
弹弓小巧精致,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图案,是他之前闲着没事,用那块从渡劫天尊墓葬里摸出来的凰血赤金原石熔了铸的,平日里专门用来打鸟掏窝。他指尖轻轻一点,两道改至圆满的临字秘和组字秘,悄无声息地封进了弹弓里——只要拿着弹弓的人被欺负,这两道秘术就会自动触发,布下迷阵困住对方,还能护住持弓人的周全,哪怕是仙台境的修士,都破不开。
他随手一抛,那把弹弓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划破虚空,朝着南荒那个小部落的方向飞去,精准地落在了虎子的茅草屋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顺手的事,”陈福生嘟囔了一句,拍了拍小手,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省得我走了,那小子被银月狼族欺负,哭哭啼啼的,又给我添因果。”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四世积累的圆满道果,感受着早已融入骨血的九秘,感受着脚下昆仑龙脉的厚重气息,小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他主动引动了兵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席卷天地的气息波动,没有崩碎虚空的道则轰鸣,连一丝杀伐之气都没有。
只有漫天柔和的光雨,从他七岁的孩童肉身里,一点点散了出来,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昆仑的龙脉之中,滋养着他之前种下的那截不死蟠桃残枝。他的肉身,在光雨中慢慢消散,没有半分痛苦,就像冰雪消融在春风里,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连脚下的青草都没伤到一根。
一缕纯粹到极致的残魂,从光雨中飘了出来,稳稳地悬在月华之中。
那残魂里,裹着他四世全部的道果,改至圆满的九秘,还有他那本翻了无数次的顽空拳谱,一丝一毫都没有散逸。甚至连他藏在元神里的半坛仙酿,都完好无损地跟着残魂,一起飘了起来。
兵解的全过程,连昆仑之巅的一根草都没惊动,连周围的山风都没有乱,除了寥寥几人,整个九天十地,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一位大道圆满、能与古皇争锋的无上存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去了肉身,遁入了轮回。
直到他的残魂,即将飘进轮回通道的那一刻,整个九天十地,才有人察觉到异常。
神山之上,不死天皇正在涅槃池内打坐,周身萦绕着涅槃神火,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金色的眸子穿透无尽虚空,死死锁定了昆仑之巅的方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气息没了。
那个大道圆满、连他的极道一击都能随手卸开的顽童,那股让他都心生忌惮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斩杀,不是被封印,是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从这方天地里消失了,连一丝因果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主动兵解?”不死天皇皱紧了眉头,指尖的涅槃神火都在微微颤动,嘴里喃喃自语,满脸的不解,“为了躲麻烦?竟然有大道圆满的存在,为了躲麻烦,主动放弃肉身,遁入轮回?”
他活了数十万年,见过为了长生兵解的,见过为了传承兵解的,见过被逼无奈兵解的,却从来没见过,为了躲清净、躲麻烦,主动兵解遁入轮回的。这世间,竟然有人能把大帝道果、长生不朽,看得比一杯酒、一窝鸟蛋还轻?
他活了万古,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的道。
昆仑龙脉入口处,燧皇猛地抬起头,朝着昆仑之巅的方向望去,周身的皇道道则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刚证道的古皇气息都乱了。他感知到了,那股护着他证道、护着人族于危难之中的温和气息,彻底消散了。
这位刚刚证道的人族第一位古皇,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昆仑之巅的方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上,刚毅的脸上,满是愧疚与动容。
他知道,是他,是整个人族,把这位只想清净自在的前辈,逼走了。
“前辈大恩,燧人永世不忘。”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山风中散开,传遍了整个昆仑山脉。
而十万大山的墓葬里,曹雨生猛地一拍大腿,从石棺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洛阳铲攥得死死的,骂了一声:“好你个陈福生!说跑就跑!真不地道!”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流光,冲进了虚空之中,循着那一丝残留的轮回气息,一头扎进了轮回通道里,追了上去。
此时的轮回通道里,陈福生正乐的在浮石上打滚。
他抱着藏在元神里的仙酿,喝了一大口,砸了砸嘴,满脸的惬意,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终于跑掉了!
终于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了!
什么人族共主,什么万族死敌,什么不死天皇,全都被他甩在了上一世!下一世,他就是个没人认识的聋哑守陵卒,天天扫扫地,晒晒太阳,改改拳谱,再也没人来烦他了!
他蹲在浮石上,掏出自己的顽空拳谱,翻了两页,越看越满意。这一世,他把太古皇道的本源,彻底融入了拳谱里,九秘改得越来越顺手,以后躲麻烦、找乐子,只会越来越方便。
“爽!太爽了!”陈福生乐得直拍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琢磨着下一世要先找个向阳的山坡,掏一窝最肥的鸟蛋,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哈哈大笑声,顺着轮回通道的乱流,飘了过来。
“道友!别跑那么快啊!等等我!”
“正好我也要去下一世,挖昆仑皇陵里麒麟古皇的主墓室,咱们搭个伴啊!”
陈福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轮回通道的远处,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踩着一柄黑漆漆的洛阳铲,破开了轮回乱流,正朝着他飞速追来,不是曹雨生又是谁?
“完了完了完了!”
陈福生脸瞬间绿了,嘴里的仙酿都喷了出来,骂了一声“阴魂不散的胖道士!”,转身就把行字秘催动到了极致,裹着自己的残魂和拳谱,疯了似的朝着轮回通道深处,那片他选好的、属于太古中期的时间裂隙,狂奔而去。
轮回乱流在他身边飞速倒退,时间长河在他脚下翻涌,无数神魔寂灭的哀嚎、古皇证道的道音,在通道里此起彼伏,可他全都不在意,眼里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时间裂隙,满脑子都是“赶紧跑,甩掉这个麻烦精”。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了时间的壁障,朝着第五世,奔了过去。
只留下轮回通道里,他那带着崩溃的碎碎念,还在乱流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曹雨生!你再追过来!我就把你困在轮回里一辈子!让你天天转圈圈!”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冲破时间壁障的那一刻,时间长河的另一头,神山之上的不死天皇,缓缓闭上了眼,指尖的涅槃神火,凝成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印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时间长河里,顺着他的气息,追向了太古中期。
更没人知道,昆仑皇陵的深处,麒麟古皇刚刚坐化的棺椁旁,一道沉寂的残魂缓缓睁开了眼,金色的眸子穿透了时间壁垒,朝着轮回通道的方向,望了过来。
新的热闹,新的麻烦,已经在来世的路上,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