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窗外掠过医院亮如白昼的招牌,陆烬辞才猛地回神,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急诊楼前。他甚至等不及保安引导车位,熄了火便立刻绕到副驾,小心翼翼解开安全带,再次将人抱起。这一次,他抱得更轻、更稳,全程避开沈知予的伤处,只托着他的腿弯与肩背,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医生!急诊!”
陆烬辞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冷硬的气场碎得一干二净,他大步冲进急诊大厅,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沈知予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只勉强抓住他的衣领,气若游丝:
“哥…你别生气了……”
一句话,让陆烬辞瞬间红了眼。
他停在诊台前,低头看着怀里疼得脱力却还在哄他的弟弟,喉间堵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陆烬辞将沈知予轻轻放在诊床上,动作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全程刻意避开少年后背红肿发烫的伤处,连衣角都不敢用力扯。医生掀开少年衣摆时,沈知予疼得抽了一口冷气,本就惨白的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陆烬辞心口猛地一缩,伸手死死攥住床边栏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胃部按压检查不过短短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医生收回手,神色严肃地看向一旁浑身紧绷的陆烬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
“急性胃痉挛,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引发的胃溃疡加重,疼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就有隐痛吧?”
陆烬辞喉结狠狠一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继续开口,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本来胃溃疡就怕刺激、怕情绪剧烈波动,外伤疼痛剧烈刺激到神经,直接诱发了胃痉挛急性发作,再晚来一步,很容易疼到休克。”“后背那些伤…下手那么重,是导致胃痉挛的直接原因。”
陆烬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一片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是我的问题。”
“目前先输液解痉止痛,护胃、消炎一起上,今晚必须留院观察,后续还要做详细胃镜检查,确定溃疡面积。”
医生开着单子,头也不抬地叮嘱,
“这几天只能吃温凉的流食,绝对禁止辛辣刺激、生冷硬食,更不能再让他受刺激、情绪大起大落,不然随时会复发,甚至恶化。”
一旁的沈知予蜷缩在床上,输液针已经扎进手背,止痛药慢慢起效,胃疼稍稍缓解,可后背的伤依旧火烧火燎。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响。
陆烬辞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年苍白的睡颜,满心满眼,全是蚀骨的悔恨。
陆烬辞替沈知予掖好被角,听着他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刚松了半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他怕惊扰到病床上的沈知予,轻手轻脚起身,掩上病房门,走到走廊僻静处才接起。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老师——顾珩,一个除了陆烬辞父母以外唯一能管得了陆烬辞的人。
他接起电话
“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静,时隔半年,依旧带着让人不敢松懈的压迫感。
陆烬辞喉结微滚:
“医院。”
“生病了?”
“不是。”
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是知予,急性胃痉挛,胃溃疡加重,我刚送他过来急诊。”
那头沉默一瞬,语气沉了下来:
“定位发我。”
陆烬辞一怔,下意识开口:
“老师,您不是还在国外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师离开已有半年,归期本在半月后。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带着早已落地的笃定:
“提前回来了。”
“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陆烬辞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最狼狈、最失职的一幕,偏偏撞在了刚归国的顾珩眼里。
良久,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挂了电话,他指尖微颤地把定位发了过去。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只余下满心无处可逃的沉重。
病房里的空气还带着消毒水的冷味。陆烬辞再走进病房时,沈知予脸色比刚才稍稍缓了些,却依旧苍白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力气。看见他进来,沈知予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哥,我好疼。”
陆烬辞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单薄的胃上,想替他分担一点疼。可沈知予却猛地红了眼,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哽咽着纠正:
“哥……我心疼。”
他颤抖着抬手,扶着陆烬辞的手,一点点往上挪,稳稳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急又乱。陆烬辞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起身:
“我去叫医生。”
手腕却被沈知予死死攥住。力气不大,却倔得不肯放,眼泪糊了满脸,声音碎成一片:
“哥,不用去……”
陆烬辞坐下。
他吸了吸鼻子,哭得喘不过气,却还是一字一句,把藏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考试那天……胃就疼得厉害。数学那一场,实在疼得撑不住,才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对不起…”
“哥…求你…”
“求你别只盯着我的成绩……”
“求你在意我…”
“我怕的从来不是疼,是你只看见分数,看不见我。”
陆烬辞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都在发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沈知予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疼了……疼得说不出话。”
那一刻,陆烬辞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的问题…”
他覆在沈知予心口的手微微收紧,却又不敢用力,只轻轻按着,像是要把那点细碎的疼都揉进自己身上。
沈知予扶着病床上的把手坐起来,张开双臂。陆烬辞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想伸手抱紧他,视线一垂,立刻留意到沈知予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动作猛地顿住,小心翼翼避开针头与输液管,只敢用手臂虚虚环住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轻说:
“这次是我的问题,以后我先听你解释,对不起…,哥的错”
沈知予埋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隐忍、疼痛,在这一刻全都倾泻而出。陆烬辞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比伤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