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珩一身深色大衣，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在看见陆烬辞的那一刻，先沉了几分。打开门，缓步走入，病房内光线柔和，沈知予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呼吸浅而平稳。他上前几步，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沈知予微皱的眉尖，只在床边顿了顿，确认人没有大碍。沈知予睡得不安稳，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
顾珩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陆烬辞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替他将被角又往肩颈处掖了掖，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这才转身，跟着顾珩走出了病房。两人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冷风贴着玻璃划过。顾珩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寒刃，直直射在陆烬辞脸上。
“说吧，什么情况。”
陆烬辞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考试那天他就胃疼了，没说，一直硬撑，今天我因为成绩罚他，他疼得站不住，我才知道他胃疼，送他来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胃痉挛，胃溃疡加重……”
“我问的不是病情。”顾珩骤然打断他，语气冷得刺骨，“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拖到这个地步。”
陆烬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珩往前一步，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声音低沉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陆烬辞，我交给你的分寸，责任，你都忘了？”
“我才半年不在你身边，你就变成样。”
“陆总，你的作风问题，我是不是该重新跟你好好算一算？”
“对不起老师…确实是我的问题…”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一滞。
“啪——”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巴掌，狠狠落在陆烬辞侧脸上。力道太大，让他猛地偏过头，耳中嗡鸣作响，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珩收回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失望，声音冷得刺骨：
“对不起？陆烬辞，你知不知道这涉及人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他漠然地收回目光，转身便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陆烬辞的心尖上。顾珩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沉沉地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条走廊都安静得可怕。
陆烬辞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火辣辣的脸颊还在发烫，他咬着下唇，挪着脚步，一点点走到顾珩面前。
“老师…”
“是我的错…”
“您别生气…”
“找时间来我家，咱俩好好算算账，把你欠下的规矩都捡一捡。”
“…好”
陆烬辞单膝跪蹲在顾珩面前：
“老师我有一件事求你…”
“陆总，在外面不注意影响？”
“老师…”
“你可不可以帮我管一管我弟弟学习…我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
“呵，让我帮你带孩子？”
“不是不是，老师…他明年有一个跳级报送考试…我想让他拼一把。”
“没空”
“老师——求你了，帮帮我吧”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从病房里透出来。顾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烬辞以为他会直接转身走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冷意，只是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嗯。”
“谢谢老师”
“我只管学习方面：上课、作业、成绩、纪律，我只盯这些。”
“嗯，好”
“别的我一概不插手。”顾珩终于侧过眼，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他在我这里闯了祸、顶撞、偷懒、撒谎，我不会罚他，我只会告诉你。”
陆烬辞一怔：“老师…”
“他犯错，是因为你没管好。”顾珩声音沉下来，带着从小到大都让他发怵的严厉，“你打他，教育他，是你的事。但因为你没教好，让他在我面前出问题，你就来我这里，领双倍。”
双倍。
两个字砸下来，陆烬辞指尖猛地一攥。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明白。”他咬着牙应下，“是我没管好，我该受着。”
顾珩冷哼一声，显然还没消气，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还有你的工作。你处理不了的麻烦、烂摊子、外界压力，我能帮你平，能帮你兜底，能替你解决。”
“但——只要是你能力范围内、本该做好、却因为粗心、疏忽、冲动、不上心搞砸的事，哪怕最后我帮你收拾了残局，我照样罚你。”
“我明白。”
顾珩冷冷收回目光，没扶他，只丢下一句：“起来，别在病房门口丢人。”
“嗯”陆烬辞站了起来，对着顾珩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老师，我把楼下那套房子买下来了，以后您过来辅导知予，也方便些。”
老师抬眼淡淡回绝：“不必，我自己能解决。”
“您已经帮了我和知予那么多，我心里本就过意不去。”“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您不介意今晚就可以去住。我知道您快要回来，特意提前买的，地址刚刚已经发给助理，这会儿保洁正在整理。”
老师却没再接这话，只是静静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远处，轻声开口：“你先去问问沈知予的情况吧，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顾珩没接话，陆烬辞眼底划过一丝失落：“…好”
陆烬辞转身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脚步刚一消失在走廊尽头，老师才缓缓从长椅上直起身。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安静地滑动，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先是点开房产平台，搜了陆烬辞所在的小区，楼层、朝向、均价一一核对，再算清那套房子的总价，一分不差。下一秒，他直接打开银行APP，将足额的房款，连带着零头一起，全数转到了陆烬辞的卡上。
动作干脆，态度分明。
等陆烬辞快步回来，脸上还带着松了口气的笃定，开口便是：“老师，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住了，今晚就能出院。”话音刚落，他手机轻轻一震，一条到账通知弹了出来。陆烬辞垂眸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笔钱，不多不少，正好是楼下那套房子的全款。他抬眼看向长椅上依旧平静的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都绷得发紧：
“……老师，不用…”
老师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打断了他的话：
“房子我收下了，钱转给你了。我自己住，不用你破费。”
陆烬辞看着手机里那笔足额到账的房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闷得发慌，他抬眼看向顾珩，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老师，您都已经答应留下来帮知予补课了，一套房子而已，不算得了什么……”
顾珩坐在长椅上，眉眼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轻轻打断陆烬辞，语气平静却清晰：“陆烬辞，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是建立在利益和物质上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砸得陆烬辞半晌说不出话。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声音应了一个字：“……好。”
是啊，这么多年了，他比谁都清楚。从他跟着顾珩念书开始，他送过的东西数不胜数，贵重的礼物、精心准备的物件、但凡能讨老师欢心的，他都想尽办法送到面前，可顾珩一次都没有收过，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唯独一样——咖啡豆。
每次他带过去的咖啡豆，顾珩都会留下。大概是因为不值什么钱，大概是因为拒绝起来太过生分，也大概是……顾珩自己也喜欢那一口醇厚的香气。也只有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例外，成了陆烬辞这么多年里，唯一能心安理得放在顾珩身边的东西。
陆烬辞坐了下来，指尖夹着根烟叼在嘴里，刚摸出火机，火苗还没窜起来，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轻轻的啊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了下。
“医院。”
顾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陆烬辞没反驳，默默把火机揣回兜里，烟也按回烟盒。
“去看看他，最后一瓶吊水打完没。”
“快了。”陆烬辞去看了一眼回来说。
病房里，护士正低头拔针，针尖一抽，沈知予疼得睫毛猛地一颤，直接醒了过来。他视线还有些模糊，先看清了陆烬辞，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顾珩身上，整个人微微一怔。陆烬辞垂眸看他，声音放轻：
“这是顾珩，顾老师。”
沈知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哥哥常提的人，沈知予嗓子又干又哑，说话带着病后的虚软和轻颤，气声细细的，勉强才挤出几个字：“……老师好。”
顾珩语气温和：“好点没？”
“…嗯”
陆烬辞给他披上衣服，抱起他，手臂一用力，恰好碰到他身上还未消肿的伤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猛地窜上来，沈知予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一滞，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陆烬辞立刻察觉到怀中人的紧绷，动作瞬间放轻，力道收得极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来开车，你陪着他。”顾珩开口。
陆烬辞点头，把沈知予轻轻放在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夜色漫进车窗。
陆烬辞侧头看了眼紧抿着唇、强忍着疼的人，沉默片刻，还是降下一点车窗，指尖一捻，点燃了一根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