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浪淘栈的烟囱又冒了烟。阿沅站在灶前搅着第七十三份海汤,米粒在锅里翻滚,糙米加量一成后熬出的稠度刚好。她手腕上的贝壳串随着动作轻轻磕碰锅沿,发出细碎声响。
小六子把最后一筐干菜搬进来,擦了把汗:“姐,野菌粉用完了,得补点海带丝。”
“嗯。”她舀起半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点头,“今天午市推新配比,限量七十,凭签领。”
话音落,她抬眼看向门外。阳光斜照进巷口,萧砚正从街对面走来,手里拎着一小捆晒干的紫苏叶。他没穿昨日那件靛蓝锦袍,换成了素色布衫,袖口挽起,倒像个寻常跑货的伙计。
“补给到了。”他把紫苏放进木柜,顺手拿起水瓢往缸里添水,“北线三船盐明日抵港,都记在你名下。”
阿沅没应声,只低头继续搅汤。火候到了,她关了灶,揭锅盖时热气扑面,额前碎发湿了一绺贴在脸上。她随手一拨,转身去洗碗。
两人一个站院中,一个在灶台,距离不远,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像昨夜那般紧绷,反倒有种风雨过后的安静。
汤分完,签子发出去大半,阿沅才抽出空去码头边的干菜摊补货。她挎着竹篮,腕上红绳串贝壳晃荡,脚步不快不慢。萧砚跟在后头十几步远,没靠前,也没走开。
干菜摊老板老刘见她来,连忙掀开草席:“沈姑娘要哪种?今早刚晒的裙带菜,韧得很。”
阿沅蹲下翻看,指尖捏起一片试脆度。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小姑娘,你这腕上红绳,系法像极了从前宫里人。”
她手指一顿,没抬头,也没动。
说话的是个白发苍髯的老者,蹲在隔壁摊前挑海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一双旧靸鞋,手里拄着根磨秃的竹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赶早市的老头。
可他说的话,不是普通人会说的。
阿沅缓缓直起身,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老人也抬头,冲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眼神却清亮。
她没接话,转身对老刘说:“裙带菜要五斤,另加两把石花菜。”
老刘麻利称重打包。她付了铜板,提着篮子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眼老人。
“老人家,天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她说着,语气轻快,“就在前头茶棚,我请。”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好啊,正好腿酸。”
茶棚搭在巷角,三张瘸腿桌子,几张矮凳,卖的是五文钱一碗的粗茶。阿沅亲手泡了一壶,茶叶粗粝,水沸后倒进陶壶焖了片刻才端出来。她给老人倒了一碗,自己坐对面,萧砚则站在棚外,靠着墙,目光扫视街面行人。
“您刚才说……宫里人?”阿沅捧着碗,声音放柔,“我这红绳是养父给的,说是避邪用。”
老人吹了吹茶面,轻啜一口,不紧不慢道:“避邪也好,压命也罢。十四年前那场大火,烧了三日三夜,听说有个孩子被抱出宫门,走水路南下……后来没了音讯。”
阿沅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热茶晃了一下,溅到指背,她像是没觉着烫。
“可若活着,”老人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应当也学会熬粥了吧?”
她笑了下,声音有点哑:“老人家故事讲得真奇。”
“不是故事。”老人摇头,把茶碗放下,“是命。”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茶棚布帘。阿沅盯着碗里漂浮的茶叶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问更多——哪年哪月?什么宫?谁抱走的?为什么是南下?
但她不能问。
一问,就露了底。
她只是个渔村厨娘,不该知道这些。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她故作好奇,“莫非您以前在宫里当差?”
老人呵呵笑了两声,没答,只说:“有些事,记得的人不多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事烂了,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还记得。”
说完,他慢慢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棚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熬的粥,有家的味道。”他说,“可惜,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佝偻,混入街市人群,转眼不见。
阿沅坐在原地,没动。
茶碗里的水渐渐凉了,茶叶沉底。她盯着那圈褐色的渍痕,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几句话——
十四年前。
大火。
走水路南下。
孩子。
她今年十六岁。十四年前,她两岁。
而她第一次被人发现,是在南澜洲海边礁石滩上,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一段红绳。
那时沈大海说,她是被浪冲来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被人抱着,从一场大火里逃出来的。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直冲喉咙。
萧砚走进茶棚,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看他,只低声说:“我……好像梦见过火。”
“嗯。”他应了一声。
“梦里全是黑烟,还有人在喊。我看不清脸,但听见有人说‘快走’。”她嗓音发紧,“我还梦见水,很大很大的水,我在里面浮着,冷得骨头疼。”
萧砚静静听着,然后伸手,将一件披风轻轻覆上她肩头。
是早上出门时他带的那件,素青色棉布,内衬夹了薄绒。
“那就去找答案。”他说。
她抬眼看他。
“我在。”他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查,我就陪你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披风拉紧了些。
两人走出茶棚,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沅走路时不再低着头,脚步也没那么急。她望着前方,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防备或算计,而是多了一种新的光——像是长久蒙尘的灯芯,终于被风吹开了灰,露出一点火星。
他们一路走回浪淘栈,门口那块“敌动我静,熬到断弦”的木匾还在,但字迹已被昨晚的雨打花了些。小六子正在拿布擦,见他们回来,咧嘴一笑:“姐,今天汤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去买点鱼骨?”
阿沅没答,径直走到院中,停在灶台前。
灶火熄了,锅已刷净,铁钩挂在墙上,汤勺晾在架子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会再一样了。
她望着灶膛里残留的灰烬,忽然开口:“我得出去一趟。”
萧砚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问:“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得走。”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好。”他点头,“我准备车马。”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他语气淡淡,“你现在说了,就够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尾微微扬起。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没再看灶台,也没回屋收拾,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腰间围裙带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贝壳串。
远处传来打铁铺的叮当声,近处有猫跳上墙头,尾巴一甩不见了。
她忽然说:“我可能……不是沈家捡来的那个孩子。”
萧砚没惊讶,只应了句:“嗯。”
“如果我不是,那我是谁?”
他走近一步,声音很轻:“等你找到答案,就知道了。”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方青石板上——那是她每天剁鱼骨的地方,已经被刀痕刻得坑洼不平。
她想起老人说的那句:你熬的粥,有家的味道。
可她的家在哪?
她不知道。
但她得去问清楚。
两人并肩立在浪淘栈门前,一侧是烟火缭绕的厨房,一侧是通往城外的长街。光影交界处,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的石板路上。
那条路,通向未知。
她抬起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还没走。
但随时能走。
萧砚站在她身旁,手按在腰侧短刀柄上,目光望向远方。
风吹起他衣角,也吹乱了她耳边一缕碎发。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整理即将启程的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