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巷口青石板还泛着夜雨打湿的暗光。阿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木制鱼形簪,指尖来回摩挲簪尾那道细小的裂痕。她没换衣裳,仍是月白粗布裙配靛青围裙,腕上红绳串贝壳轻轻晃荡。昨夜想了一整晚的话,到清晨却一句也理不清。她只记得自己说要走,萧砚答了句“好”,然后人就不见了。
可马车已经停在巷外。
一辆深褐色的双辕马车,车轮裹着油布防泥,车帘压得低,檐角垂着防风铜铃。萧砚正半蹲在车旁,一手托起车轴检查,另一手将水囊塞进侧袋。他穿了件灰青短打,外罩半旧蓑衣,腰间挂折扇,没镶东珠,也没展开。干粮包码得齐整,最上面那包用油纸封了三层,写着“姜汤,热水冲”。
阿沅走出来时,他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有点开线,是昨晚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没提行李,只背了个小布包,里面装了鱼簪、红绳、一块沈大海给的旧帕子,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芝麻糖饼。
“你东西都带了?”他问。
“嗯。”
“怕冷?”
“不怕。”
他起身,绕到车后拉开暗格,取出一把短刀插进车辕夹层,动作很轻,像是放一卷账册。然后他走到她身侧,接过她肩上的布包放进车厢,才伸手扶她上车。
阿沅没推拒。她坐进车里,靠角落的位置铺了厚毯,旁边搁着个熏炉模样的小铜罐,底下炭火未燃。她摸了摸毯子,是新的,带着点皂角味。
外面传来车夫吆喝,马蹄轻踏,车轮缓缓转动。
巷子窄,马车走得慢。路过浪淘栈门口时,阿沅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那块“敌动我静,熬到断弦”的木匾还在,但字迹更花了,像是又被雨水泡过。小六子还没来,门框边一只野猫蜷着睡觉。
她放下帘子,手还搭在边缘。
萧砚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一只手搭在车沿,另一只手握着缰绳。他没回头看,声音却传进来:“你想去哪儿,我就送你去哪儿。”
她没应。
他知道她在犹豫。
车出城门时天已大亮,官道两侧田埂冒绿芽,远处山影灰蒙。风从车缝钻进来,吹得她耳边碎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鱼簪,又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红绳——系得紧,没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忽然沉下来。云层压着山头,风刮得越来越急。没多久,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转眼连成一片。
萧砚立刻勒马停车。他跳下车,掀开蓑衣盖住马头,又绕到车前掀帘:“前面山路滑,马车难行,我牵马走一段。”
阿沅点头。
他没多说,转身就走在马侧,一手牵缰,一手高举披风横撑在车窗上方,硬是为车厢挡出一小片干爽。雨水顺着他的袖管灌进去,肩头全湿透,发尾滴水,他像没感觉,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
车内,阿沅紧握贝壳串,指节发白。她盯着窗外他走过的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填满。她忽然开口:“你不必这样。”
他回头,脸上全是水,却笑了笑:“但我愿意。”
那一笑很短,转头又往前走。阿沅没再说话,只是把熏炉点上了火,往里添了一撮安神草。草香慢慢散开,混着湿气,不浓,却让人呼吸顺了些。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山路泥泞,车轮陷了两次,都是萧砚亲自垫石撬车。他靴子糊满烂泥,裤脚撕了道口子,也没换。等重新上路时,太阳从云缝漏出一点光,照在他背上,湿衣贴着脊骨,轮廓分明。
傍晚时分,到了一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路边三间土屋,一间作堂,两间作宿。屋顶漏雨,墙角潮出霉斑,地上铺的稻草是旧的,踩上去吱呀响。阿沅走进西屋,坐在木榻边,没脱鞋,也没放包袱。她脸色比早上白了几分,指尖凉,呼吸略沉。
萧砚跟进来,看了眼熏炉,默默添了块炭,又从随身包裹里倒出姜粉,冲了碗热汤递给她。
她接过,捧在手里暖手,没喝。
“累?”他问。
“有点。”
他没劝,只把熏炉挪近她脚边,又将外衣脱下搭在窗缝挡风。然后他站到窗边,手按折扇柄,目光扫过院门和屋檐。
阿沅低头看着姜汤,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眼。她低声说:“若最后发现,我不是我想成为的人呢?”
屋里很静。炭火“噼”了一声。
萧砚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很稳:“你是谁,我说了算。”
她抬眼。
“你是阿沅。”他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落进地里,“是我认定的人。”
她没说话,喉头动了动,低头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姜味冲,辣得鼻尖发酸,但她没放下。
外面天全黑了。驿站没人来往,只有风拍窗棂。萧砚没睡,立在窗边守夜,手里折扇轻摇,不是扇风,是听着外头动静。他外衣半干,肩头还湿,眼神始终没离她那边。
阿沅坐在榻边,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在脚边。她抬起手腕,仔细把红绳一圈圈缠回去,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说:“再走三天。”
萧砚听见了,没回头,只将最后一块炭投进炉中。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点点头,手仍搭在扇柄上,目光锁在门外漆黑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