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万妖城,妖皇宫。
叶尘立在殿中,环视四周。殿内金碧辉煌,四壁雕着上古妖文,正中悬一颗夜明珠,大如斗,光晕流转,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青璃在他身侧,低声道:“父王素来严厉,你莫要顶撞。”
“我明白。”叶尘点头。
殿上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力。一名金袍男子自屏风后转出,面如刀削,目若寒星,正是妖皇青冥。他行走时,周身隐有龙影盘旋,威仪天成。
“儿臣拜见父王。”青璃躬身行礼。
叶尘亦躬身:“晚辈叶尘,见过妖皇陛下。”
青冥不答,缓步走至宝座前,坐定,目光落在叶尘身上,如实质般扫过。叶尘只觉浑身一紧,似被无形之力探查,连神魂都微微震颤。但他面不改色,挺立如松。
“碎骨境,竟有如此魂力。”青冥开口,声音低沉,如金铁交鸣,“人族之中,你算个人物。”
“陛下过奖。”
“你救小女,本王当谢你。”青冥道,“但你可知,你已惹下滔天之祸?”
“晚辈不知。”
“猎犬三十六,已入南荒。”青冥盯着他,“影,半步化神,携三十五位元婴巅峰,正布下天罗地网,寻你踪迹。不出三日,必至妖皇宫。”
叶尘心头一凛。半步化神,元婴巅峰,这般阵容,当真恐怖。
“本王可护你一时。”青冥缓缓道,“但本王为何要为你得罪仙界?”
叶尘沉默片刻,抬头道:“陛下不会。”
“哦?”
“晚辈若死,荒古碑必落仙界之手。”叶尘直视青冥,“陛下既知荒古碑,当知其中干系。仙界得碑,妖族十万载基业,恐将不保。”
青冥眼中寒光一闪。
“你在威胁本王?”
“不敢。”叶尘道,“晚辈只是陈述事实。妖族困守南荒,非不愿出,实不能出。仙界压制,如鲠在喉。荒古碑,是钥匙,亦是契机。”
“说下去。”
“荒古九碑,集齐可开秘境,得完整传承,肉身成圣,打破囚笼。”叶尘一字一句道,“晚辈已得三碑,若得陛下相助,集齐九碑,打破囚笼,妖族可脱困,仙界可破。此乃双赢之局。”
青冥不语,手指轻叩扶手。叩击声在殿中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停下。
“你要本王如何助你?”
“第三块荒古碑,就在南荒。”叶尘道,“请陛下允晚辈入万妖冢,取碑。若得碑,晚辈承诺,妖族与人族,结为盟友,共抗仙界。”
“万妖冢?”青璃惊呼,“父王,那是禁地,历代妖皇陵寝所在,凶险万分,便是化神也不敢擅入。叶尘他……”
“他既敢说,自有把握。”青冥打断她,看向叶尘,“万妖冢确有荒古碑,但非在墓中,在秘境。冢中秘境,乃上古大妖所留,与荒古碑一体。你入冢,需过三关,方可见碑。三关凶险,十死无生,你可敢?”
“敢。”
“好。”青冥点头,“本王可允你入冢。但有一事,需你应下。”
“陛下请讲。”
“本王有一子,名青炎,十年前入冢历练,音讯全无。”青冥声音微沉,“本王曾三次派人寻他,皆入冢不返。你若入冢,需寻他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骸骨。”
叶尘肃然:“晚辈定当尽力。”
“此三物,赠你。”青冥抬手,三道光华飞出,落入叶尘手中。
一为令牌,漆黑如墨,上刻妖文,隐隐有皇者气息。一为线香,三寸长短,通体莹白。一为符箓,巴掌大小,朱砂绘就,灵气逼人。
“妖皇令,持之可入冢外围,不受妖兽攻击。寻踪香,燃之可循青炎气息。遁天符,遇险捏碎,可传送出冢,但仅能用一次。”
叶尘收下,躬身道谢。
“你伤势未愈,且在宫中休养三日。三日后,本王送你入冢。”青冥挥手,“退下吧。”
二人退出大殿。青璃忧心忡忡:“叶尘,万妖冢凶险,你当真要去?”
“不得不去。”叶尘道,“荒古碑关乎甚大,我必须得。况且,令兄下落,亦需查明。”
“我与你同去。”
“不可。”叶尘摇头,“你乃妖族公主,若入冢有失,妖族震动。我一人去便可。”
“但……”
“放心。”叶尘微微一笑,“我命硬,死不了。”
青璃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忽地一痛。这般笑容,她在兄长脸上亦见过。那年兄长入冢前,也是这样笑着说:“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然后,一去不返。
“你定要回来。”她低声道。
“嗯。”
三日转瞬即逝。
叶尘伤势痊愈,修为尽复。这三日,他潜心参悟炼神篇,魂力大涨,神识可外放百里,纤毫毕现。荒古碑第三篇,果真玄妙。
第四日清晨,万妖冢外。
此冢位于万妖城西三百里,是一处巨大山谷。谷口立一块石碑,高十丈,上书“万妖冢”三个血红大字,笔力雄浑,杀气冲天。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白骨堆积,如山如岭。
青冥、青璃及数位妖族长老皆在。青冥取出一枚骨符,捏碎,谷口雾气散开一道缝隙。
“入冢之后,一切小心。”青冥沉声道,“冢分三层,外围埋骨地,中层妖将冢,内层妖皇陵。荒古碑在中层秘境,青炎亦在中层。你持妖皇令,可在外围畅通。入中层,需破禁制,看你造化。”
“晚辈明白。”
青璃上前,递过一枚玉简:“冢中地图,虽不完整,可作参详。”
叶尘接过,收入怀中。
“保重。”
“你也是。”
叶尘转身,踏入雾气之中。
谷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天是暗红色,地是暗黑色。白骨遍地,有人骨,有兽骨,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夹杂着血腥味。偶有磷火飘过,幽绿幽绿,如鬼眼。
叶尘持妖皇令,令牌散发淡淡光芒,将他笼罩。四周妖兽,本欲扑来,见光芒,皆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他按地图所示,向中层而去。地图虽简,但标明了路径,省去不少麻烦。
行百里,见一石殿。殿高十丈,通体漆黑,以整块黑石雕成。殿门紧闭,门上刻满妖文,晦涩难懂。
叶尘对照地图,知此乃“妖将殿”,过此殿,方入中层。他催动妖皇令,按在门上。令牌光华大盛,门上妖文逐一亮起,殿门缓缓打开。
殿内空旷,唯中央一碑矗立。碑高三丈,古朴沧桑,正是荒古碑第三块。
叶尘上前,伸手触碑。碑身震动,光华大作,无数符文涌入体内,化作海量信息,烙印在神魂之上。正是荒古修炼法第三篇——炼神篇。
“淬体为基,燃血为薪,碎骨为炉,炼神为魂……”叶尘闭目消化,神魂壮大,魂火熊熊,神识暴涨,方圆百里,尽在掌握。
待他睁眼,殿中已多了一人。
或者说,一道虚影。
那人身高丈余,虎头人身,身披黑甲,手持巨斧,气势磅礴,如渊如岳。
“来者何人?”虚影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晚辈叶尘,受妖皇之托入冢,偶经此地,还请前辈见谅。”叶尘拱手。
虚影目光落在他手中妖皇令上,神色稍缓:“妖皇之托?既如此,饶你擅闯之罪。但此碑乃我妖族至宝,不可轻取。欲取碑,需过三关。”
“请前辈明示。”
“第一关,力关。”虚影抬起巨斧,“接我一斧不死,可过。”
话音未落,巨斧已至。斧光如匹练,撕裂空气,斩向叶尘头颅。这一斧,快、狠、准,封死所有退路,唯硬接一途。
叶尘拔剑,斩我剑出鞘,剑光如墨,迎向斧光。剑斧相交,巨响震天,气浪翻滚,殿中石柱嗡嗡作响。叶尘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虚影亦晃了晃,目露讶色。
“碎骨境,竟有此力,难得。”虚影收斧,“力关过。”
“第二关,智关。答我三问。”
“前辈请讲。”
“一问,何为妖?”
叶尘沉吟片刻,道:“天地生灵,草木禽兽,得天地灵气,启灵智,化人形,是为妖。妖与人,同为此界生灵,同源同根,本无贵贱。”
“二问,妖为何修?”
“为超脱,为自在,为长生。亦为守护,守族群,守家园,守心中之道。”
“三问,若人妖对立,你当如何?”
叶尘沉默。良久,方道:“晚辈不知。但晚辈愿尽力,消弭隔阂,求一和平之道。若不能,便求一同存之道。若仍不能……”他抬头,目光坚定,“便战。但战,非为仇,为道。”
虚影凝视他,目光如电,似要将他看透。许久,缓缓点头:“心诚,智关过。”
“第三关,心关。入我幻境,若能走出,可过。”
虚影挥手,一道光华笼罩叶尘。
叶尘眼前景象变幻,已不在殿中。
他回到了青云宗,杂役院。院中桃花正艳,他在劈柴。一下,两下,柴火劈开,露出新鲜木茬。管事在旁骂骂咧咧,说他偷懒,抬手要打。
他低头,默默承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劈柴,挑水,扫地,受尽欺凌。没有玉简,没有苏雨薇,没有破界盟。他平平淡淡,庸庸碌碌,老死院中。
“这便是你原本的命运。”虚影声音响起,飘渺不定,“若无机缘,你便如此。可甘心?”
叶尘看着幻境中的自己,那个低头劈柴,默默忍受的少年。他忽然笑了。
“不甘。”
“为何不甘?”
“我心中有火。”叶尘道,“纵无机缘,纵一生平庸,这火不灭。火在,便要燃烧。燃不了天,便燃自己。燃不尽,不熄。”
幻境破碎,他回归现实。
虚影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心关过。三关皆过,碑你可取。然碑中藏有秘境,乃上古大妖所留,凶险万分。你可愿入?”
“愿入。”
“好。”虚影挥手,石碑光芒大盛,将他吸入其中。
眼前景象再变。
这是一处山谷,谷中流水潺潺,桃花灼灼,灵气浓郁,宛如仙境。但谷中太静,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无。
叶尘踏步前行,脚下青草柔软,露水打湿鞋面。行百步,见一茅屋,屋前有一人,背对他,正在垂钓。
那人背影,他熟悉至极。
他心跳骤停,呼吸一窒。上前三步,看清那人面容,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人,竟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未来的他。
面容一模一样,只是眼中多了沧桑,鬓角染了风霜。他坐在那里,如一块古石,静默,沉重,与天地融为一体。
“你来了。”未来的叶尘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无尽疲惫。
叶尘喉咙发干,半晌,方道:“你是……”
“我是你,又不是你。”未来的叶尘转头,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我是十万年后的你,是道祖,是这囚笼的缔造者,亦是……打破囚笼的唯一希望。”
叶尘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道祖,竟是未来的他?
“坐。”未来的叶尘指了指身旁石凳。
叶尘坐下,心神仍处震撼之中。
“你定有许多疑问。”未来的叶尘看着他,目光复杂,“问吧,趁我还有时间。”
叶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你真是未来的我?”
“是。”
“那我为何会成为道祖?为何会缔造这囚笼?”
未来的叶尘沉默。他望向远处,目光悠远,似穿透时空,回到十万年前。
“上古之时,此界自由,万族并立,修道长生。然有一日,天外邪魔入侵,欲夺此界本源。万族奋起反抗,血战千年,死伤无数,终将邪魔击退。但此界亦遭重创,本源受损,灵气衰竭,即将崩溃。”
“为救此界,万族大能联手,以身为基,布下‘养灵大阵’,汇聚天地灵气,滋养此界本源。然此举需漫长岁月,大能们耗尽寿元,相继陨落。临终前,他们将残魂融入大阵,化为阵灵,维持大阵运转。这便是‘仙界’的由来。”
叶尘浑身冰凉。
原来仙界,竟是上古大能残魂所化?
“大阵运行,需灵气维持。大能们残魂渐弱,大阵不稳。为维持大阵,他们以阵法吸纳此界修士修为,转化为灵气,反哺此界。修士飞升,实为融入阵法,化为阵灵,永世不得超生。这便是‘养殖场’的真相。”
叶尘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未来的叶尘声音低沉,“我本是此界一凡人,得机缘,踏仙路,步步登高,终成道祖。我见大阵不稳,此界将崩,便以身为种,融入大阵,成为阵眼,掌控大阵,欲修复此界,还众生自由。”
“然我错了。”他苦笑,“大阵运行十万载,早已生出灵智,它不愿消散,反噬于我,将我困于阵眼,永世不得解脱。我成道祖,却成囚徒。我救此界,却困此界。我欲还众生自由,却铸就更大囚笼。”
“为脱困,我将一缕分神送入轮回,便是你。又炼制玉简,留下警示,盼你能集齐荒古碑,得我传承,打破阵法,救我脱困,亦救此界脱困。”
叶尘默然。
信息如潮,冲击心神。他需时间消化。
“荒古碑……”他声音干涩。
“荒古碑,是我所留。”未来的叶尘道,“我将完整荒古法,分刻九碑,散落人间。得九碑者,可得我传承,肉身成圣,有打破阵法之力。你已得三碑,淬体、燃血、炼神三篇已成。尚缺六篇,分别是:融魄、开窍、通脉、化神、合道、成圣。集齐九篇,九转圆满,肉身成圣,便可打破阵法,还此界自由。”
“苏雨薇……”叶尘忽然想起,“她为我挡天劫而死,可有救?”
未来的叶尘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但很难。”
“如何救?”
“集齐九碑,肉身成圣,打破阵法,掌控此界天道。而后,逆转时空,回到她陨落之前,救下她。”未来的叶尘道,“但逆转时空,有违天道,需承受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愿。”叶尘毫不犹豫。
未来的叶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与她,果然一样。”
“她?”
“苏雨薇,亦是我所爱之人。”未来的叶尘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痛楚,“十万年前,她为我挡天劫而死。我成道祖后,欲逆转时空救她,却遭反噬,修为大跌,被困阵眼。无奈之下,只得将她残魂送入轮回,盼她能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遇见了你。”他看向叶尘,“这是她的机缘,亦是你的劫数。”
叶尘心中震动,如翻江倒海。
原来苏雨薇与未来的自己,有如此深的羁绊。原来她的陨落,早在十万年前,便已注定。原来他欲救她,亦是救过去的自己。
“我该如何做?”叶尘问,声音坚定。
“集齐九碑,肉身成圣,打破阵法,掌控天道,逆转时空,救她回来。”未来的叶尘一字一句道,“此路艰险,十死无生。你,可敢走?”
“敢。”
未来的叶尘笑了,笑容沧桑,却带着欣慰。
“好,这才是我。”他抬手,一指點在叶尘眉心。
大量信息涌入叶尘脑海。那是完整的荒古修炼法,以及一些未来的记忆碎片,零散,却关键。
“此乃我毕生所学,以及重要记忆。你且记下,对你日后修行,或有助益。”未来的叶尘道,“记住,你之路,荆棘满布,但莫要回头。因为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叶尘重重点头。
“时间不多,我该走了。”未来的叶尘身影开始虚幻,“记住,集齐九碑后,来阵眼寻我。唯有你我合一,方有打破阵法之力。”
“我在阵眼,等你。”
话音落下,身影消散,如烟如雾。
叶尘怔怔站在原地,脑中信息翻涌,心中波澜起伏。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原来他之路,早在十万年前,便已注定。
但他不悔。
为救苏雨薇,为破囚笼,为还此界自由,纵是十死无生,他亦要走。
他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火焰。
“等我,我会来的。”
他转身,看向秘境深处。那里,有一道光门,通往外界。
他踏步,走向光门。
而此刻,万妖冢外,异变突生。
数道黑影,悄然而至,将冢口围住。黑影共三十六人,皆黑袍遮面,气息阴冷,如鬼如魅。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气息内敛,却如深渊,深不可测。正是猎犬之首——影。
“妖皇陛下,别来无恙。”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青冥皱眉:“影,你竟敢来我妖族领地?”
“奉仙界之命,擒拿叶尘。”影淡淡道,“还请妖皇行个方便,交出叶尘,我等立刻退去。”
“叶尘乃我妖族贵客,岂容你等放肆?”青冥一步踏出,妖气冲天,如龙如虎。
“贵客?”影轻笑,“妖皇陛下,莫要自误。仙界之怒,你妖族,承受不起。”
“本王行事,何需你来指手画脚?”青冥冷喝,“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影挥手,身后三十五道黑影齐动,杀向青冥。
大战,一触即发。
而叶尘,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从秘境中走出,手握荒古碑第三块,心中充满决意。
前路凶险,但他无惧。
因为他已知晓,他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