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龙泉巷沉在寂静里。
陈三更坐在院子里,背靠着老槐树,望着天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把整个院子罩得朦朦胧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陈三更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个人挨着他坐了下来。
是陈念归。
她换了一身衣裳——沈青萍找出来的,是她年轻时穿的,洗得发白,却洗得很干净。穿在陈念归身上,正好合身。
“睡不着?”陈三更问。
“嗯。”陈念归望着月亮,“换了个地方,不习惯。”
陈三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月亮,听着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
“哥。”陈念归忽然喊了一声。
陈三更转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哥。
陈念归没有看他,还是望着月亮,但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从小就想,我有没有哥哥姐姐。”她轻声说,“养母说,我是从河边捡来的,身上只有一把刀和一张纸条。我问她,我爹娘呢?她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问了。但每次看见别人家有兄弟姐妹,还是会想。”
陈三更听着,没有说话。
“今天见到你,见到娘,还有那个叫阿弃的小子……”她转头看陈三更,“我才知道,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陈三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眉眼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恨她吗?”他问。
陈念归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想了想。
“不恨。”她说,“养母对我很好。虽然穷,但没让我饿着冻着。她临死前还一直说,对不起我,没让我找到亲生父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那把我带在身上的刀,一定要留着。等找到龙泉巷,找到陈家第七代,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陈三更从腰间解下归乡刀,放在两人中间。
“这把刀,和你那把是一样的。”
陈念归接过刀,仔细看着。
刀身修长,刃口锋利,刀柄上刻着“归乡”二字。和她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的那把锈得快不能用了。
“归乡……”她喃喃念着。
“陈青冥留下的。”陈三更说,“陈家先祖,三百年前从玄冥旧址带出来的。”
陈念归抬起头。
“玄冥?”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陈三更望着月亮,“想听吗?”
陈念归点头。
陈三更从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讲起,讲到陈青冥偷走生死簿残页,讲到陈家六代人赊刀两百年,讲到父亲在裂缝里独守十年,讲到他自己成为界碑。
他讲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簿。
陈念归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
讲到槐花开的那天,讲到陈青冥留下的最后一盏灯,月亮已经移到了院子正中。
“所以,”陈念归说,“陈家欠的债,还完了?”
陈三更想了想。
“还完了。”他说,“但赊刀还在。”
“赊刀?”
“给人一个选择的机会。”陈三更看着她,“就像你手里的那把刀。你带着它来找我,想赊什么?”
陈念归低头,看着那把锈蚀的小刀。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养母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但赊什么……我没想过。”
陈三更没有催她。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好了再说。”
陈念归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都在这儿?”
“都在。”陈三更说,“只要槐树还在,我就在。”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暖。
“哥,”她忽然说,“谢谢你。”
陈三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认我。”她说,“你可以不认的。我只有一把锈刀和一张纸条,什么证据都没有。但你们二话没说,就让我进门了。”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长得像娘。”他说,“一看就知道。”
陈念归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
那是她今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笑声很轻,在夜里飘得很远。
屋里,沈青萍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两个挨着坐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红。
陈北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望着窗外。
“念归,”沈青萍轻声说,“这名字,是你取的吗?”
陈北斗摇头。
“是你取的。”他说,“你走之前留的条子。”
沈青萍怔住。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离开龙泉巷那年,她怀着身孕,但自己不知道。后来在玄冥旧址生下孩子,无力抚养,只能托人送走。她留了那把刀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
“念归”。
盼她归来。
沈青萍的眼泪落下来。
陈北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回来了。”他说,“都回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
树下,两兄妹挨着坐,说着那些年各自走过的路。
远处,有夜鸟轻轻叫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龙泉巷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