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夜，漫长如墨。
琉音苑中，水灵心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裙，与满室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宫装，云锦织就，绣着繁复的鸾凤纹样，一看便是上等的布料。
因着萧承煜的命，令殿外守着十二名侍卫，殿内四名宫女寸步不离。
“姑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为首侍女青禾说道。
水灵心没有应声。她望着窗棂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夜空，星星稀疏，远不如山里的明亮。
几月前，她还是山野间自由的医女；而今，她成了东宫的囚徒。
她哭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
可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灵儿乖，东宫什么都有，你会喜欢的。"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不喜欢那些精致的膳食尝起来却如同嚼蜡，不喜欢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朱红宫墙。
"姑娘，该换药了。"青露捧着药盘上前。
水灵心下意识缩了缩手，手中动作带起那四肢束缚的玄铁锁链，发出“叮当”脆响，在这寂静的卧室之中格外清脆。
那是她逃跑未遂被萧承煜亲自抓回来，被他羞辱强迫后割腕自尽留下的伤疤，
青露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水灵心腕间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喉间发紧。
药盘里的白纱布浸了温热的药汁，散着淡淡的苦香，却盖不住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水灵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锁链拖拽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像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里是东宫，是她逃不出去的囚笼。
权倾朝野的太子，连留住一个人的心都做不到，只能用最卑劣的手段强占她，困住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当初要从后山将他救起。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绝对不会在救他。
“姑娘，药快凉了。”青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
她跟青禾都是萧承煜派来伺候的人，却看着水灵心日渐枯萎，心里终究不忍。
水灵心缓缓抬起手，腕间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白，像条丑陋的蜈蚣
青露蘸了药汁的棉签刚触到皮肤，她便猛地一颤，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吗？”青露放轻了动作。
水灵心没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窗外。
那里有株孤零零的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山中草屋后山的春天，漫山的野花铺成锦缎，她提着竹篮采草药，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可现在，连呼吸都带着锁链的锈味。
美人泣泪，我见犹怜。
青露欲言又止："姑娘……殿下是真心待您的。奴婢在东宫伺候十年，从未见殿下对哪位主子这般上心过。"
上心？
水灵心终于转过头，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看向青露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上心？把人锁起来，折断翅膀困在笼子里，这也叫上心？”
她抬手抚过腕间的锁链，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像蛇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他的上心，是让我看着这光秃秃的梅树，想起后山漫山的花；是让我握着这副镣铐，怀念采草药时风拂过衣袖的轻快感。”
“你说你在东宫十年，见过笼中的鸟雀真心笑过吗？”她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他要的从不是我水灵心，是一个听话的、被他掌控在掌心里供他观赏取乐的鸟。”
窗外的风卷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水灵心重新转回头，望着那株梅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羞辱，强迫，囚禁，如果这就是他萧承煜的真心，那我水灵心不需要。”
青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她看着水灵心单薄的身影，像被风雪压弯的梅枝，明明看着脆弱，却偏生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这东宫的暖炉再旺，似乎也焐不热那颗被寒冰冻住的心。
忽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承煜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疤痕上，眸色沉了沉。
“孤来吧。”他接过青露手里的棉签，动作竟意外地轻柔。
指腹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水灵心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锁链再次发出“叮当”的响，带着抗拒的意味。
萧承煜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无法言语。
他看着她眼底的死寂，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以为把她留在身边就好，以为用权势护着她就能弥补，却没想过，这金丝笼早就勒得她喘不过气。
“锁链……”他想说解开，话到嘴边却成了，“药凉了就没效了。”
水灵心终究还是没再挣扎，任由他笨拙地为她上药。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到疤痕时微微发颤，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药汁渗进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疼，却远不及心里那道鸿沟来得刺骨。
上完药，萧承煜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角，动作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孤让人在院里种了些兰草，等来年开春……”
“不必了。”水灵心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想种什么，都是你的事。”
萧承煜的身影僵在床边，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水灵心望着腕间的疤痕，终于有泪滑落，砸在冰冷的锁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东宫的荣华富贵，终究是她的炼狱。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太子，亲手将她推进了这炼狱的最深处。
夜渐深，东宫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水灵心苍白的脸。
腕间的疤痕在火光下格外清晰，萧承煜给她用的药都是上等药材，不过区区三日便已经结痂，不过，却像一道永远褪不去的烙印。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那道疤，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曾几何时，她也是在山间自由奔跑的姑娘，采草药、追蝴蝶，衣角沾着晨露，发间别着野花。那时的风是暖的，天是蓝的，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四方宫墙困得喘不过气。
萧承煜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消失后，整座宫殿便彻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烛火窜起的火红映光，水灵心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忍不住溢出唇间。
她不是不明白萧承煜的执念，可这份以爱为名的禁锢，比任何刑罚都更让她痛苦。
他说喜欢她，却亲手掐灭她的自由；他说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却独独忘了问她想要什么。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山间树影的模样。
水灵心望着那片光影，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山间草木的清香，听到了潺潺的溪流声。
一滴泪落在锁链上，晕开的湿痕很快被冰冷的金属吸走，不留一丝痕迹，就像她那些关于自由的念想，在这座富丽堂皇的东宫里，悄无声息地湮灭，只留下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夜还很长，而她的炼狱，似乎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