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林画家特意起得很早,趁着假日她打算去一个地方,一个宋雅生前常去的地方。
清晨六点,原以为东边地平线的尽头已冉冉升起一道绚丽的朝霞,无奈天色暗淡而彻底将明媚的光亮挡在了天涯的另一端。
九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一家倒闭了很多年的私企工厂。因地处郊区以致交通不便而很少有人往那个方向去。不过越是偏僻的地方往往越会有难得一见的景象,后来她发现这里后也真切地证实了这一点。
宋雅从小就爱绘画,也因此常会背着画板去一些风景好的地方采风写生,后来一次意外的发现让她知道原来这座城市里还有这么一处空旷又荒凉的地方。而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厂区内竟生长着大片各种花卉植物,犹如一座隐藏于世的神秘花园无不让人心生向往。
而宋雅与那座废弃工厂的情结似乎也是从那天起慢慢在她心里滋生。后来每逢节假日她都会风雨无阻地去那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因为对她来说这片小天地有自己对未来所有的幻想,有时甚至会觉得哪怕将来与人为妻也要将家安在这里,因为那样的生活才不会一直被外面喧嚣的世界所打扰。
前夜,林画宜给宋南川打去电话想问有关于宋雅生前的一些事。
电话里林画宜感觉到他的心情仍有些低落,他应该短时间内无法从妹妹遇害的悲伤里走出来。虽然想安慰些什么话但话刚到嘴边就又莫名地被吞了回去。
为了早一天追寻到有关凶手的线索而可能会因此找到某些葛文硕的消息,她总感觉要想知道宋雅的死因就一定要了解她遇害前都经历过什么,或者还有那块被宋雅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原本属于葛文硕的玉扣为什么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别人身上。这绝不是一件单纯的抢劫而引发的命案!她越想越这样坚信,因为没有人会无怨无仇地去谋害另一个人,有时哪怕是误杀也只会发生在极小的概率里。
公交车沿着河堤一路往北直到在一座断桥边停下,原来终点站到了。司机开门让乘客下车,门打开却发现只有自己独自一人踩着荒野的气息一面四处张望一面警剔着周围可能会出现的阿猫阿狗,蛇虫蚁兽。
林画宜按司机所指引的方向很快就走到了那家废弃的工厂围墙外,“门呢!”往前走了百来米的距终于看见了一扇已被积水和杂草淹没的大门,“还能过去吗?”她问自己也害怕会一不小心就踩到那些冷血又无情的动物。
“宋雅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呆了那么久!”林画宜想着感觉眼前的一切已荒芜地几乎可以让这座城市完全忘记它。“难道里面还有另一翻天地并藏着多彩乾坤?”
站在一块碎石上向围墙内眺望,位于大楼左侧的几株银杏树下竟隐隐有少许颜色艳丽的花卉零星生长在草丛间并有蔓延开去的趋势。“难道在里面?”
“怎么进去呀!会不会应该从后门进去?”林画宜从碎石上下来显然因门内一侧的水沟而挡住了去路。
绕着厂区围墙一面寻找后门的出口一面看有没有哪个地方的高度只要让人垫垫脚就能翻身跃过。
风携着濛濛细雨又开始飘零下来,看样子不会下大但时间久了也会淋湿身上的衣服。林画宜全然没有在意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才停了下来。
“花!那是什么花?开得真漂亮!”她忽然发现眼前约十来步的地方有一簇色彩艳丽花朵越过墙院探出了头来,走近定睛看去好像是蔷薇花。
“这是有人特意种的吗?”林画宜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它的花瓣顿时感觉有阵芬芳沁入心脾。
风,原来是细嗅蔷薇的风肆意涌入心房才感觉到了那一瞬淡淡的香。
“犬吠!”突然听见两声犬吠,像是从厂区里传来的。
“难道有人住在附近?”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其他伸出墙来的某类灌木的枝叶不由猜想墙的另一边该是多么的杂草丛生、蚁兽纵横。
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想必那应该就是后门或侧门。
九州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和前门一样这里也有块公司厂牌,只是这里的铁栅栏式的两扇门仍然尚在。
“难道这是小偷最后的一点良知?又或者这里才是厂区所谓的大门。”
扒开蔓延生长出来的青藤植被,林画宜垫了垫脚才稍稍看清了一些之前没看见过的景象。
“那都是些什么树呀!怎么从来都没见过?难道是自己见识的太少?宋雅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推了推原本就锁住了的铁门俨然已被藤蔓缠绕得很难再有大的松动。不过好在附近可以找来几块砖头,林画宜将它们叠加后终于可以站得更高一些。
“还是看不见!”看来只有进去才能一睹宋雅心底的那片神秘花海。
“怎么下脚呢?”她反复尝试着怎么踩在铁栅栏上方便翻越过去。
“需要帮忙吗?”
林画宜双脚已踩在上面正准备试着往上爬,可是却万万没想到身后会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在心里惊叫了一下差点发出了声来,原来自己的胆子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大。
“宋南川?你……是人,是鬼?”
“怎么了!吓到了吗?”
林画宜小心地放下右脚慢慢踩在砖头上,当正要下来却被宋南川贴心地立刻扶住了。
“你真的是宋南川吗?”
“对不起!我不该这个时候叫你。”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林画宜仍没平息心里的惊讶。
“你忘了?是我告诉你她以前没事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的。你当时问我,我就怀疑你会来。这里位置偏僻,我担心会不安全,所以就……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
“是吗?你真的不是幽灵?”林画宜仍没平息的再次确认。
“如果不放心,你掐掐我。”
“算了,我相信。”
“为什么?“
“阳光下有你的影子。”
“哦!”宋南川看了一眼湿润的地面太阳光斜射出的身影又看了看天会心地露出了笑容。
天空慢慢放睛,残存的乌云时而遮住太阳洒下耀眼光线,时而挪开身体任其普照大地。刚才他如幽灵般站在身后着实让林画宜吓了一跳,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宋南川会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在自己最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难道他懂得读心术?”
“你什么时来的?”
“没来多久,刚才看见有个人走过来,却没想到是你。”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知道!但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
“宋雅以前真的常来这里吗?”
“是啊!以前我陪她来过一次。”
“你也来过?”
“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上次你怎么进去的?”
“刚才你打算从你这里爬过去吗?”
“不然呢!”
“再往里走还有个门。”
“她以前都是从那里进出的?”
“嗯!”
见宋南川点了点头但又很快一脸心事地垂下了眉宇,林画宜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他因触景而又伤了情。
进入厂区的门原来竟然在这里,“也太隐蔽了!难怪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这条路是她开发出来的吗?”
“最开始是我,后来应该是宋雅一天一天走出来的。”
“走出来的?”
“对啊!时间长了路自然就走出来了。”
“这是鲁迅先生的名言吧?”
“你不说我还没觉得。”
“我们进去吧!”林画宜浅浅一笑没再说话。
“花海!”再往里走没多远林画宜真切地看见了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这就是宋雅画板上的那片花海吗?这里真的是花的国度,各类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排列有序地生长成一条条直线,远观更像一道只供私人欣赏的花园。”
“这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吗?”
“应该就我们俩。”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花?难道没人料理自然生长出来的?
“也许是以前有人种的。”
“那这里应该还会有人来。”
“也许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有事你叫我。”
宋南川走开后林画宜站在原地望向左侧一座看似已布满杂草与藤蔓的假山莫名地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自己走近它。
“那几棵环绕假山的树模样好奇怪,从未见过的枝叶形状和透着晶莹的肤色像稀世的植被隐藏于世一般。”林画宜凝视着它们不由发出感慨。
风夹着某种花的花粉沁入心脾,嗅觉顿时有些抵触,显然它的香不是类似农历十月桂花那样的芬芳。不知道吸入的什么花授出的粉,林画宜最初感觉有阵薄荷的气息萦绕鼻梁,尔后脑海竟隐隐有一丝昏沉。揉了揉额头及太阳穴后才有了些好转,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而很快又在假山背后的一簇枝叶下停住了脚步。
“啊!”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叫出了声来。“人!一个人!这里怎么还有人?”她往后退了几步却有些奇怪那个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好眼熟?”林画宜定睛看去渐渐发现对方的模样竟有些眼熟,像经常在哪儿见过。
“是他!”宋雅的堂兄,和自己住同一栋楼的宋南川堂弟。“他怎么会在这儿?”
“宋雅的死会不会和他有关?”一个大胆的猜想突然绕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也不知道有什么根据,但心里却就是有这种感觉。“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林画宜正要走开却无意中踩到了一根腐朽的枯木,而断裂声竟好像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身边怎么突然有道模糊的阴影?”林画宜眨了眨眼却仍看不清他的模样,“是自己的眼花了吗?”
“画宜!”
“南川。”林画宜回过头看见宋南川已经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看见的一幕告诉宋南川,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当再回过头去竟发现宋雅的堂兄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呢?”
“怎么了?”宋南川见林画宜久久地站在那里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没什么。”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林画宜走出草丛又不自觉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假山背后,“幻觉?刚才看见的是幻觉。”
满目凋敝的砖瓦灰墙掩映在近一人身高的杂草丛中不知道已被荒废了多少年。
“这里就是厂区,以前听人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很多人都在这里工作过。”
“是吗?她以前就在这里画画?”
“应该是。”
推开半掩着的铁门顿时有阵尘封的气息迎面扑来。空旷的厂房虽然多年前就已人去楼空,但他们工作的印迹与纷乱搁置一角的桌椅柜橱依然还在。
“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她胆子从小就挺大的。”
林画宜看了宋南川一眼又环顾四周满是岁月沉淀下的痕迹,她不禁联想起多年前这里是否曾有过一段段属于那个年代令人难忘的往事和深藏心间的珍贵记忆,也许有过但也可能只是自己一心的遐想。
“画纸!”她忽然发现眼前不远处有张洁白的画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宋雅的画纸!她没带走?”
“她应该是觉得画得不够好,所以随意扔下的。”
“画得不好吗?”林画宜在心里问自己但却一点也没看出哪里画得不好了。
“刚才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宋南川忽然问起。
“你也闻到了?”
“嗯!”
“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知道,但有些奇怪。”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走吧。”
“哥,你要走了吗?”
正要转身离开宋南川突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丫丫!”宋南川立刻就知道是妹妹的声息,“可是她不是已经……?”
“怎么了?”
“你听见她的声音了吗?”
“谁的声音?”
“我妹妹。”
“你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听错了?”
“不会!我听得很清楚。”
“是不是太累了,昨晚没睡好?这里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别人了。”
“我知道,可是丫丫……”
“南川!”林画宜不禁联想到“丫丫?雅雅?原来是宋雅的小名。”她不知道该不该劝慰宋南川别陷进生活的回忆里,但至少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却让自己有些害怕,害怕他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等等!你去哪?”林画宜话音未落,宋南川就小步跑了出去直奔东南角方向的办公楼。
尘埃附满丝幔落了一地时间沉淀出的痕迹,刚才也这里也听见过妹妹的声音,而地上那堆涂抹过的画纸应就就是她扔下的吧!
“丫丫!你在哪儿?哥哥带你回家!”他像自说自话但又特别相信自己的直觉。
“破碎声!”他突然听见一声玻璃落地破碎的声响。是从左边走廊传过来的!有意识地跨过一堆堆狼藉直到看见传出声音的那扇写着茶水室的门。
他看见的小女孩穿着花布小棉袄神色紧张地站在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面前像犯了错似的接受着批评。
“丫丫!小时候的丫丫?真的是她吗?”
“叫你乱碰人家东西,你看你把人家的罐头都打碎了。你说怎么办?”
“他是谁?”宋南川问自己。
眼见丫丫眼角噙着泪花正要哭出声来,宋南川慢慢走过去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维护她。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中年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宋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带妹妹回家,哪怕只能带回一段记忆也好。”
“我赔!”
话音落下,那个女人没有一丝回应,可宋雅已擦着眼角哭泣了起来。
“他怎么没回答我,没听见?”宋南川走过去站在女孩身边却惊讶地发现他们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怎么回事?幻觉吗?”宋南川摆了摆头竟感觉瞳孔涣散后又清晰。
“狼藉!”满地的狼籍散落室内。这间写着茶水间的屋子以前应该是专供员工小憩,饮水的地方。多年过去但没有带走的老式的桌椅和柜台却无不透着岁月沉淀下的久远气息。
“幻觉?原来真的是幻觉!可为什么会出现幻觉呢?”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莫名地这样。
“画宜!”他忽然想到林画宜还在厂房里等着自己。
大步出走办公楼发现她已不在原地,而望向四周也已全然不见林画宜半点身影,“她去哪儿了?”
站在空旷处大喊她的名字却听不见一丝回音,“她回去了?”
“我在这里。”
“画宜!”他转过身欣喜地看见林画宜站在办公楼大门处神态自然。
宋南川立即大步走上前去想一把抱住她,可来到跟前却理智地放下了准备伸出的双手。他知道林画宜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从来都不是自己。
天色忽明忽暗,恐又会下雨。
林画宜匆匆走出厂区害怕会下起骤雨而无处躲避,疾风吹掉某类黑色花朵最底层边缘处的花瓣漫不经心地落在了宋南川肩头,他轻轻拭去却没想到指间已染上了它的一丝气息。
“曼陀罗!”那片黑色的曼陀罗又一次亲近了宋南川且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自己所蕴涵的寓意。
傍晚,宋南川打来电话询问自己是否已安然到家后林画宜内心竟开始忐忑不安。她不确信白天在假山背后看见的那个长得像极了宋雅堂兄的人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是真的那还合乎常理,如果不是那自己为什么会无端出现幻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