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带着腐肉与血腥气味的黑暗，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舔舐着他每一寸破碎的皮肤。
凌夜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被啃食。
咔嚓。
咔嚓。
那是妖魔的利齿咬碎他肋骨的脆响，伴随着贪婪的吞咽声。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意识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中摇曳。
万魔窟。
他被丢进了万魔窟。
那个他曾经敬若神明的养父凌啸天，那个他视如亲弟的凌峰，还有那些他曾以命相护的同门……他们剥开了他的胸膛，用秘法活生生抽走了那根与生俱来的先天剑骨，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从悬崖上抛下。
“夜儿，别怪为父。”凌啸天最后的声音，温和依旧，却比万魔窟的阴风更冷，“峰儿才是凌家血脉，你的剑骨……合该归他。”
合该？
凌夜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像指缝间的沙。
不甘。
滔天的不甘，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炸开这具残破的躯壳。
凭什么？
他十五岁入天剑宗，十六岁凝气，十八岁便已是首席弟子，剑道天赋冠绝同代。他敬凌啸天如父，护凌峰如弟，对宗门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换来的，却是抽骨废脉，葬身魔窟！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他定要——
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更古老、更蛮横、更纯粹的“存在”的苏醒。
一道无法形容的剑意，从他破碎的灵魂最底层悍然爆发！它漆黑如永夜，却又璀璨如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渊，带着亘古的苍凉与霸道，瞬间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
凌夜“看”到了。
那是一柄剑的虚影。
剑身模糊，仿佛由无数破碎的星辰与湮灭的世界凝聚而成，剑柄处缠绕着锁链般的暗金色纹路，纹路深处，有血色光芒缓缓流淌，如同活物的心跳。
噬……天……
两个古老的字符，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紧接着，是海啸般的记忆碎片——
不属于他，却又仿佛本就属于他的记忆。
破碎的战场，崩塌的星辰，染血的王座，还有一道顶天立地的孤傲身影，手持一柄吞天噬地的黑剑，对着苍穹发出最后的咆哮……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嗬——！”
凌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没有破开的大洞。
没有淋漓的鲜血。
也没有被啃噬的剧痛。
只有少年人单薄却完好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凌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还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但皮肤光滑，没有半点伤痕。
这不是那双在万魔窟里被妖魔撕扯得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手。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熟悉的房间。
简陋的木床，掉漆的桌椅，墙角立着一柄黑鞘长剑。窗棂外，是天剑宗外门弟子居所特有的灰白色石墙，清晨微熹的光线从窗户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这里是……他十五岁时，在天剑宗的住处。
凌夜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冲到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眉眼清俊，轮廓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左眼角那道极浅的旧疤清晰可见。因为刚惊醒，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
凌夜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沉静。
锐利。
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劫后余生的冰冷火焰，那是历经背叛、死亡、绝望之后，才会淬炼出的眼神。
这不是十五岁的凌夜该有的眼神。
这是从万魔窟爬回来，从地狱里重生归来的凌夜！
“我……回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不是梦。
万魔窟的冰冷，骨肉被啃食的剧痛，灵魂深处那道苏醒的古老剑意……一切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凌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回到了……他先天剑骨被夺的前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就是在不久之后，他十八岁生辰那夜。养父凌啸天设宴，酒中下了散功的丹药。等他醒来时，已被禁锢在密室之中。凌啸天与执法长老林海联手，以秘法活生生剥离了他蕴养十八年的先天剑骨，移植给了凌峰。
而他，则被废掉经脉，像条死狗一样丢进了万魔窟，成了滋养妖魔的口粮。
“凌啸天……林海……凌峰……”
每一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恨吗？
恨。
但此刻，凌夜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前世他死得憋屈，死得不明不白，只因太过信任，太过天真。
这一世，不会了。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体内微弱却真实流淌的真气。
炼气三层。
很弱的修为，在天剑宗外门弟子中也只是中下水准。但重要的是，剑骨还在！
凌夜心神沉入体内。
脊柱深处，那根莹白如玉、隐隐有剑气流转的骨骼完好无损。它是先天剑道体质的核心，是剑修梦寐以求的至宝，也是他前世一切悲剧的根源。
而现在，它还在。
不仅如此……
凌夜意念微动，尝试沟通灵魂深处。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本身的剑鸣响起。
那柄模糊的、由破碎星辰与湮灭世界凝聚而成的黑色剑影，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海深处。剑身黯淡，纹路模糊，仿佛耗尽了力量陷入沉睡，但它确实存在。
噬天剑魂。
上古噬天剑主的传承？
凌夜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来自何方。但他能感觉到，这道剑魂与他灵魂融为一体，带来了一种本能般的“饥饿感”——对力量，对精华，对一切可以“吞噬”之物的渴望。
同时，一些破碎的信息也随之浮现。
吞噬万物精华，反哺己身，淬炼剑魂，成就无上剑道。
但亦有警告：剑心通明，方御此魂。若沉沦杀戮，滥噬无辜，必遭反噬，魂灭道消。
“只斩奸邪，不害无辜么……”
凌夜低声重复，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正合他意。
前世他持剑卫道，却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他的剑，只为该杀之人而出！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
晨钟。
天剑宗弟子晨练的时刻到了。
凌夜迅速收敛心神，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将黑鞘长剑负在背后。镜中的少年，眼神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符合年龄的、略显拘谨的沉静。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演武场上，已有数十名外门弟子在练习基础剑式。
凌夜默默走到角落，抽出长剑，开始演练《天剑宗基础剑诀》。动作标准，一板一眼，但剑锋划过空气时，却隐隐有一丝不该有的滞涩。
他故意为之。
前世此时，他剑法已臻圆融，在同龄人中堪称佼佼者，也因此更受“器重”。这一世，他需要“平庸”，需要“停滞”。
“凌夜。”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凌夜收剑，转身，垂首：“父亲。”
来人正是凌啸天。
他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儒雅，身着天剑宗长老的月白长袍，气质温润，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一位尽职的养父。
凌夜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寒一片。
就是这张脸，在前世他失去反抗能力时，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剖开了他的胸膛。
“嗯。”凌啸天走近，目光在凌夜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夜儿，近日修炼如何？为父观你剑法，似乎……进展不大？”
凌夜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沮丧和不安：“回父亲，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近日修炼，总感觉真气运行不畅，剑法也难有寸进。修为……似乎停滞在炼气三层许久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显得十分懊恼。
凌啸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伸手拍了拍凌夜的肩膀，温声道：“莫要心急。修行之路，本就坎坷。你身怀剑骨，天赋异禀，或许只是遇到了瓶颈。勤加修炼，自有突破之日。”
“是，父亲。”凌夜恭敬应道。
“对了，”凌啸天似是不经意地问，“你近日可曾感觉剑骨有何异样？或是有何不适？”
来了。
凌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异样？没有啊。只是修炼时，偶尔会觉得脊柱微微发热，但并无不适。”
“发热？”凌啸天眼神微亮，随即掩饰过去，点头道，“嗯，那是剑骨与你身体进一步融合的征兆，是好事。你好生感应，若有任何变化，随时告知为父。”
“弟子明白。”
“好了，继续练剑吧。为父还有事，先去处理。”凌啸天又勉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凌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月白袍角消失在院门之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脊柱发热？
前世这个时候，他确实偶尔会感到剑骨异动，还曾兴奋地告诉凌啸天，以为是修为要突破的征兆。现在想来，那恐怕是剑骨即将成熟，可以被剥离移植的信号！
凌啸天刚才那一闪而逝的亮光，分明是确认了时机将近的欣喜。
“老狗……”
凌夜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但他很快松开。
不能急。
现在翻脸，死路一条。凌啸天是筑基巅峰，执法长老林海是筑基中期，随便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炼气三层的他。宗门大阵封锁，他无处可逃。
必须谋定而后动。
利用重生优势，提前布局。
晨练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凌夜独自回到住处，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开始梳理记忆。
夺骨计划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凌啸天书房里的暗格位置。
宗门守卫换班的间隙。
后山那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山外的废弃密道……
还有，那些可以提前布置的陷阱，那些敌人功法中的破绽，那些能够短暂增强实力或制造混乱的禁忌之物……
一条条信息在脑海中浮现，逐渐勾勒出一张细密的网。
地狱级困境？
不错。
炼气三层对筑基巅峰，确实是绝境。
但绝境之中，未必没有生机。而这一线生机，就藏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藏在那刚刚苏醒的噬天剑魂之中！
天色渐暗。
凌夜一直等到夜幕完全降临，宗门内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他换上一身深色衣物，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住处。
目标——凌啸天的书房。
前世，他在被囚禁前，曾偶然瞥见凌啸天在书房书架后开启过一个暗格，神色鬼祟。当时未曾在意，现在想来，那暗格里恐怕藏着与夺骨计划，甚至与他身世有关的线索！
夜色如墨。
凌夜的身影在建筑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几队巡逻弟子，很快来到了长老居住的区域。
凌啸天的书房独处一院，此刻窗内无光，显然主人不在。
凌夜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耐心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