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更漏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就是现在。
凌夜眼神一凝,身形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贴着墙根滑入院内。脚尖点地,落地无声。前世他无数次出入此地,对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处阴影都了如指掌。
书房门紧闭,但窗棂虚掩。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无人,手指从窗缝探入,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窗户复原。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凌夜熟悉的、属于凌啸天的檀木熏香味道。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炼气三层的修为虽然低微,但重生后灵魂与噬天剑魂融合,感知力远超同阶。他能“听”到屋外远处巡逻弟子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能“闻”到书架上典籍纸张陈旧的霉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房间角落里几个不起眼位置传来的微弱灵气波动。
是几个简单的警戒和示警阵法,布置得颇为巧妙,若非他前世见识过更高明的阵法,又提前知晓大概位置,几乎难以察觉。
凌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记得这些阵法的节点和盲区。
脚步轻移,他像在刀尖上跳舞,精确地避开地面几处灵气异常的区域,无声无息地来到靠墙的巨大书架前。
书架由厚重的紫檀木制成,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玉简,还有几件看似寻常的古董摆件。月光透过窗纸,在书脊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凌夜的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尊青铜小鼎,鼎身布满绿锈,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鼎,而是按照前世记忆,用指尖在鼎身左侧三寸处的木板上,以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轻轻叩击了七下。
笃,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极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架内部传来。
紧接着,书架第三层中间部分,大约两尺宽的区域,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
暗格。
凌夜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呼吸依旧平稳。他侧身靠近,伸手探入暗格。
暗格不深,里面空间不大。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几卷用兽皮包裹的硬物,应该是玉简或典籍。他将其轻轻取出,放在一旁。接着,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边缘有些粗糙的物件。
他将其拿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凌夜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半块玉佩。
只有巴掌的一半大小,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玉佩质地古朴温润,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暗黄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而在玉佩的中央,刻着一道极其简约、却又透着难以言喻锋锐之意的纹路。
那是一道剑纹。
凌夜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剑纹。它不像天剑宗剑纹的繁复华丽,也不像寻常散修剑纹的粗犷直接。它只有寥寥数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剑道本源的真意,古朴、苍凉、孤傲。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道剑纹时,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竟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感传来,仿佛失散已久的同源之物在彼此呼唤。
凌夜瞳孔骤缩。
这玉佩……与噬天剑魂有关?还是说,与他那从未知晓的亲生父母有关?
前世,他只知道自己是凌啸天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儿,身世成谜。凌啸天对此讳莫如深,只说他父母死于仇杀,临终前将他托付。
现在看来,全是谎言!
凌夜紧紧攥住这半块残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却点燃了他胸腔里一团灼热的火焰。
身世……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将玉佩小心地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继续探查暗格,又取出了几样东西。
几页明显是从某本古老典籍上撕下来的残页,纸张泛黄脆弱,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疑似血砂的颜料书写,内容晦涩。凌夜快速扫过,眼神越来越冷。
“……剑骨天成,夺之逆命。需以血亲之血为引,辅以‘融骨秘术’,于月阴之夜,行剥离移植之法……”
“……剥离者痛楚深入神魂,九死一生。受骨者亦需承受排斥反噬,非意志坚韧、血脉相合者不可为……”
“……禁地阴气,可镇剑骨剥离时引发的天地灵气异动,遮掩天机……”
残页上的内容,与前世他的遭遇一一印证!
凌啸天不仅要夺他的骨,还要用某种“血亲之血”为引?凌夜心中冷笑,自己与凌啸天、凌峰何来血亲?这“血亲之血”恐怕另有所指,或许与他真正的身世有关。
而“禁地阴气”……凌夜想起前世夺骨就是在后山一处靠近禁地的密室进行。看来禁地的异动,不仅仅是巧合。
他将残页内容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残页原样放回暗格。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他准备将之前取出的玉简典籍也放回时——
踏、踏、踏。
院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凌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闪电般将玉简塞回暗格,手指在青铜小鼎旁再次快速叩击。
咔。
暗格悄无声息地合拢,书架恢复原状。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院门了!
凌夜目光如电,扫视屋内。藏身之处……书架与墙壁的夹角阴影足够深,但来人若点燃灯火,仔细查看,未必不能发现。房梁?太高,跃起时的动静难以完全掩盖。
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房内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下。书案垂着厚重的锦缎桌帷,几乎拖到地面。
没有时间犹豫!
凌夜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滑入书案之下,蜷缩起身子,紧贴内侧。锦缎桌帷落下,将他完全遮蔽。他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灯火亮起,驱散了黑暗。
两个人影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啸天兄,深夜相邀,所为何事?”一个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是执法长老林海!
凌夜在桌帷的缝隙中,能看到两双靴子。一双是凌啸天常穿的云纹软底靴,另一双则是黑色硬底官靴,属于林海。
“林长老,请坐。”凌啸天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确有要事相商。”
两人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凌夜甚至能闻到林海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药草的特殊气味。前世,就是这双手,配合凌啸天,剖开了他的胸膛。
“可是为了那小子的事?”林海直接问道,语气有些不耐,“剑骨状态到底如何?峰儿那边,可是有些等不及了。”
凌啸天轻笑一声,声音却没什么温度:“林长老稍安勿躁。夜儿今日晨练时透露,脊柱已有发热之感,此乃剑骨即将彻底成熟的征兆。时机……确实快到了。”
桌帷之下,凌夜眼神冰冷如铁。
“哦?”林海声音里透出几分喜色,“那便好!具体何时可动手?需早做准备。‘融骨秘术’所需的其他材料,我已命人暗中收集齐全。那‘血引’……”
“血引之事,我自有安排。”凌啸天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眼下另有一事,需林长老费心。”
“何事?”
“三日后,子时前后,宗门禁地封印恐有异动。”凌啸天的声音压低了些,“据我暗中观测,封印内的那东西……近期躁动异常。此次异动,规模可能不小。”
林海沉默了片刻,靴子在地上轻轻磕了磕:“禁地异动?这与我们的事有何干系?”
“自然有。”凌啸天缓缓道,“剑骨剥离,必引灵气震荡,虽可借禁地阴气遮掩大部分,但若恰逢禁地封印剧烈波动,两相叠加,难保不会引起宗主或其他几位闭关长老的注意。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三日,需你以执法堂之名,加强禁地外围守卫,尤其是靠近后山密室的那几个区域。异动期间,严禁任何弟子靠近,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明白了。”林海了然,“我会安排心腹弟子轮值,确保万无一失。不过,啸天兄,那夺骨之日……”
“就在此次禁地异动之后。”凌啸天斩钉截铁,“异动平息,宗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正是最松懈之时。具体时辰,待我最后确认夜儿剑骨状态后定夺。你那边,务必准备好。”
“放心。”林海阴恻恻地笑了,“为了峰儿,我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啸天兄,事成之后,答应我的那部《阴煞剑诀》……”
“林长老助我儿得此造化,区区剑诀,自当奉上。”凌啸天承诺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再确认一次。明日我会再探夜儿口风,你那边也留意一下,近日他可有任何异常举动?此子虽看似愚钝,但剑骨在身,难保不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感应。”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能翻起什么浪?”林海不以为然,“我留意便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大多是关于人员调配、阵法布置以及事后如何掩盖痕迹。
凌夜在书案下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心底,又被他以更冷的意志冻结、消化。
三日后,禁地异动。
异动之后,夺骨之日。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前世夺骨是在数月之后,看来因为他的重生,或者某些未知的变化,计划提前了。
必须加快行动!
约莫一炷香后,凌啸天与林海结束了密谈。
“如此,便依计行事。”凌啸天起身。
“静候佳音。”林海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灯火被带走,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
凌夜没有立刻出来。他又耐心等待了足足半刻钟,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连巡逻弟子的脚步声都远去,才如同鬼魅般从书案下钻出。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月色清冷,院落空荡。
他不再停留,依原路翻窗而出,融入夜色,朝着自己住处方向潜行返回。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怀中的半块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灵魂深处噬天剑魂的悸动隐隐呼应。脑海中,禁地异动、夺骨计划、神秘玉佩、身世线索……诸多信息交织碰撞。
时间紧迫,但方向愈发清晰。
就在他穿过一片竹林,即将回到外门弟子居住区域时,脚步微微一顿。
侧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练剑坪上,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独自在那里练剑。
剑光清冷如秋水,身姿灵动翩若惊鸿,只是那剑势之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流畅洒落,多了几分滞涩与沉重。
是苏清雪。
凌夜青梅竹马的玩伴,前世曾在他落魄时暗中给予过帮助,却最终因家族压力被迫疏远,甚至在他被污蔑时未能站出来说话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