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静,刁斗声歇。
翌日天刚蒙亮,楚军大营便已号角长鸣,甲叶相撞之声铿锵不绝,整座军营都浸在肃杀之气里。
苏子画晨起梳洗罢,刚掀开帐帘,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帐外。
楚离一身轻甲,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身姿如松似岳,早已没了昨夜被蝎儿惊得跳上案几的窘迫。他负手而立,眉眼冷峭,仿佛那个耳尖通红、窘迫强辩的少年将军,不过是一场幻梦。
只是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层冷硬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将军。”苏子画敛衽一礼,笑意浅浅,昨夜那幕仍在心头,叫她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楚离喉间轻咳一声,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声线稳沉:“今日营中无事,我送你回书院收拾行囊。”
苏子画微怔,随即颔首:“有劳将军。”
一路行来,军营兵士见自家将军亲伴一名素衣女子,皆是暗中侧目,却无人敢多言。只觉这位新来的文牍主事,竟能叫冷面将军亲自相送,实在不一般。
待到书院门前,晨雾未散,松影斑驳。
楚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飒爽,玄甲映着晨光,引得往来学子纷纷驻足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跟着苏子画一人,寸步未离。
“将军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我同你一起。”
苏子画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一时竟无言拒绝,只得领着他入了书院。
晨间正是讲学之时,堂内学子端坐,书卷气息清逸。苏子画本是这里的讲书女先生,今日归来,不少学子起身行礼。
她本想将楚离安置在外廊,谁知他竟径直跟着踏入讲堂,一言不发地立在角落,身姿挺拔,气场沉静,倒像个前来听课的弟子。
堂内学子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打量着这位身披重甲、气势逼人的将军。
苏子画无奈,只得暂且不管他,拾起堂间木简,轻声续讲昨日未竟的篇章。
“《诗》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乱世之中,家国为先,匹夫虽弱,亦存守土之心……”
她声音清泠如泉,字句温润却有力量,垂眸讲书时,侧颜柔和,周身似有一层淡淡光晕。
楚离立在角落,原本冷肃的眉眼,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不听经文,不听大义,只静静看着堂中那个素衣身影。晨光落在她发间,风动衣袂,清绝得不像这乱世之人。
他征战多年,见惯尸山血海,听惯金戈铁马,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安宁。
直至一段讲罢,堂间学子皆沉浸其中,苏子画才轻轻放下书卷,抬眸浅笑:“今日便讲到此处,你们自行温习。”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楚离,忽然上前一步。
众学子皆是一凛。
只见这位冷面将军,大步走到堂前,玄甲轻响,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子画身上,没有半分迂回,没有半分铺垫,当着满堂学子的面,声音清朗而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苏姑娘,你有智有谋,心性沉稳。”
“随我入营,我护你一生安稳。”
“你——可愿嫁我?”
一语落下。
满堂死寂。
学子们瞠目结舌,手中书卷险些落地,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望着堂中那道玄甲身影。
谁能想到,这位杀伐果断、冷面寡言的楚将军,竟会在书院讲堂之上,对着一位女先生,如此直白地当众求聘?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婉转辞令。
像冲锋陷阵,像军令下达,赤诚得近乎莽撞。
苏子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见过乱兵凶焰,临危不乱;
她试过巧计退敌,镇定自若;
可此刻,被他这般直白坦荡、当众诉愿,她竟一时手足无措,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楚离见她不语,只当她是不愿,眉头微蹙,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楚离,一生只护一人。”
“你嫁我,我不负你。”
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
堂下学子早已惊得屏住呼吸,一个个瞪大眼,不敢作声,却又忍不住好奇。
苏子画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坦荡,像不染尘埃的利刃,直直撞入她心底。
她心头一乱,颊间更烫,再不敢与他对视,垂眸轻咬下唇,羞赧得转身便往堂后走去,声音细若蚊蚋:
“将军……此言太过唐突……”
话音未落,人已掠入内室,只留下一道慌乱的素色身影。
楚离愣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避开的背影,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满心困惑。
他说得不够真诚?
不够郑重?
为何她是这般反应?
一旁强忍着笑的老夫子,终于忍不住抚须轻叹:
“将军啊将军……求婚一事,哪有在讲堂之上,当众直言的呀……”
楚离站在原地,玄甲加身,气势凛然,却一脸茫然无措。
他征战沙场,从无败绩,临敌万千,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可此刻,他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只是心底,却清晰地记着她方才羞赧垂眸、颊染绯红的模样。
比晨光更暖,比山河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