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画羞赧避走,楚离僵在讲堂之上,一脸茫然无措,引得一旁老夫子连连摇头。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楚将军,于儿女情长一事上,竟是这般直来直去,半分弯也不会绕。他满心只觉自己言辞恳切,心意坦荡,却不知这般当众求聘,对一个未出深闺的女子而言,是何等唐突。
楚离立在堂中,玄甲映着晨光,周身凛然气势半分未减,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无措。他望着苏子画消失的内室门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沉沉立在原地,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一动不动。
一旁的学子们早已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假装看书,可那不断颤抖的肩膀,早已出卖了他们。
老夫子走上前,低声叹道:“将军一片赤诚,老身看在眼里,只是这般行事,太过急躁了。儿女情事,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哪有这般直截了当的……”
楚离眉头锁得更紧,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心至诚,愿护她一生,何须迂回?”
“话虽如此,可女儿家面皮薄,将军这般当众开口,便是心中有意,也断不会当场应下。”老夫子抚须苦笑,“将军且先回营等候,让苏姑娘缓一缓,莫再逼她了。”
楚离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室方向,玄甲转身,带起一阵利落风声,一言不发地走出讲堂。只是那挺拔的背影,分明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低落。
待到楚离离去,内室门帘才轻轻一动。
苏子画自内缓缓走出,颊边绯红尚未褪去,心跳依旧急促如鼓。她扶着桌沿,指尖微微发颤,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方才那句掷地有声的“你可愿嫁我”。
赤诚、坦荡、毫无半分虚饰。
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她轻轻抚上自己心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慌忙压下,只余下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涟漪。
午后,军营校场。
烈日当空,黄沙漫地,旌旗猎猎作响。
楚军将士列阵整齐,甲胄鲜明,长枪如林,气势冲天。喊杀之声震彻云霄,马蹄踏地之声如雷,一派铁血肃杀之象。
楚离端坐于将台之上,一身玄甲,面容冷峭,周身杀伐之气凛然。只是今日,这位素来专注军务的将军,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校场一侧,心神不宁。
亲兵们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诧异,却无人敢多言。
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位战无不胜的冷面将军,一上午都在为讲堂上那句唐突的求婚而心绪不宁。
“将军,苏姑娘到了。”
亲兵低声禀报。
楚离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面上依旧冷硬如旧,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收紧。
苏子画一身素布衣裙,荆钗绾发,自营门缓缓行来。
她身姿纤柔,行走在满是铁血甲士的军营之中,如一株误入沙场的幽兰,清雅绝尘,与周遭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一路行来,无数兵士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惊艳,亦有几分隐晦的轻视。
在这些沙场汉子眼中,女子便该居于深闺,织布烹茶,怎可踏入军营这等铁血杀伐之地?不过是仗着几分容貌,得将军一时青眼罢了。
这些隐晦目光,苏子画尽数看在眼里,却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她径直走到将台之下,敛衽一礼,声音清泠:“将军。”
楚离自将台上望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冷硬的眉眼稍稍松缓,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凛冽:“上来。”
苏子画拾级而上,立于将台一侧,不卑不亢。
楚离侧眸看她,欲言又止,似乎想为清晨讲堂之事致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耳尖隐隐泛起一丝热意,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叮嘱:“营中粗鄙,你且安心待在我身侧,勿要乱走。”
“是。”苏子画垂眸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笑意。
她看得明白,这位将军,面冷心热,笨拙得可爱。
便在此时,校场之中传来一阵喧哗。
数名楚军将领围在弩机旁,面色凝重,低声议论,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焦躁。
为首一人,乃是楚离麾下偏将,姓周,身经百战,性子直爽,却也素来轻视女子。他见苏子画立于将台之上,心中本就不满,此刻正好借题发挥,朗声道:
“将军!我楚军弩机笨重,射程不足,临阵之时,多有不便。末将等钻研多日,始终无法改良,如今汉军步步紧逼,若兵器不利,此战难打!”
他话语一顿,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苏子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视:“更何况,军营乃是杀伐之地,如今却让一介弱女子入内,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我楚军无人?”
此言一出,周遭将领纷纷附和。
“周将军所言极是!女子入营,于军不祥!”
“不过一介文弱女子,连兵器都未必提得动,留在帐中,只会拖累将军!”
“我等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她却在营中安享清闲,未免不公!”
一句句话语,毫不掩饰,直直射向苏子画。
亲兵们脸色微变,纷纷看向楚离。
楚离面色瞬间沉下,周身凛冽杀气骤然迸发,冷眸如刀,直直射向那几名将领,厉声呵斥:“放肆!”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
周将军等人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楚离周身气压低沉,玄甲之下,怒火翻涌。他欲开口护下苏子画,将这些多嘴之人狠狠斥责,却见身旁素衣女子轻轻抬眸,缓步向前。
苏子画立于将台边缘,迎着全场目光,面色平静,无半份怯意。
她没有半分怒色,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却清晰传遍整个校场:
“诸位将军以为,女子便不能涉足军务?不能改良兵器?不能为楚军出力?”
她目光缓缓扫过场下众人,清浅眼眸之中,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笃定。
周将军硬着头皮抬头,哼了一声:“弩机乃是军中重器,需精通机括、力道、射程,岂是你这等从未摸过兵器的弱女子能懂的?莫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军务!”
“我若能改呢?”苏子画轻声反问。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周将军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若能改良弩机,让射程倍增,我周猛便当众向你叩首认错!可你若不能,便自行离开军营,永不再入!”
“一言为定。”
苏子画微微颔首,转身走下将台。
楚离眉头紧锁,欲上前阻拦,他不愿她置身这般非议之中,更不愿她受半分委屈。可他刚一动,便对上她回眸一瞥。
那一眼,沉静、笃定、带着一丝浅浅安抚,仿佛在告诉他:放心,我可以。
楚离脚步一顿,终究停在原地,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身影,掌心悄然收紧。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她周全。
苏子画缓步走到弩机旁。
那楚军制式弩机,庞大笨重,机括繁琐,上弦费力,射程不过百步,临阵之时,确实多有不便。
她围着弩机缓缓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抚过木臂、机括、弦槽,目光沉静,细细打量。
全场将士皆屏息凝视,目光复杂。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她出丑,也有人暗自为她捏一把汗。
楚离立于将台之上,周身气息紧绷,一颗心悬在半空。
片刻之后,苏子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一旁兵士:“取铜片、短锯、细绳、锉刀来。”
兵士们愣在原地,不敢擅动,齐齐看向将台上的楚离。
楚离沉声道:“按她所言,速速取来!”
“是!”
不过片刻,工具尽数备齐。
苏子画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动手。
她动作轻盈而熟练,指尖翻飞,拆解、打磨、调整、重装。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迟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
众人只见她将弩机臂端稍稍截短,以铜片加固机括,在弦槽处开出一道细微凹槽,又将上弦之法稍稍改动,以细绳借力。
不过短短三息之间。
原本笨重繁琐的楚军弩机,在她手中,已然焕然一新。
全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被改动过的弩机,满脸难以置信。
苏子画直起身,轻轻拭去指尖微尘,抬眸看向周将军,声音清淡:“周将军,可以一试。”
周将军满脸惊疑,上前一步,握住弩机。
他按照苏子画所示之法,上弦、搭箭、瞄准远处靶位。
只听“嗡”的一声锐响!
箭矢破空而出,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竟直直飞出两百步之外,狠狠钉在靶心之上,箭尾震颤不止!
比原先射程,整整多出一倍!
而且上弦更轻,发射更稳,准头更足!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哗然!
“两百步!竟真的多出一倍射程!”
“这……这怎么可能!她只是轻轻改动了几处,竟有如此奇效!”
“苏姑娘……当真神人也!”
周将军呆立原地,看着远处靶心,又看看眼前这台弩机,满脸震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难题、困扰多日的兵器之弊,竟被一个他口中的“弱女子”,三息之间,轻松破解!
耻辱、震骇、羞愧,齐齐涌上心头。
周将军脸色涨得通红,当即单膝跪地,对着苏子画重重一拜,声音惭愧:“末将有眼无珠,轻视姑娘!今日甘愿受罚,向姑娘叩首认错!”
苏子画轻轻扶起他,面色平静,无半分骄矜:“周将军言重了,我不过是略通机括,举手之劳罢了。军营之中,能者居之,不必分男女。”
一语落,全场将士看向她的目光,彻底变了。
轻视、不屑、质疑,尽数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敬佩、心悦诚服。
这个素衣女子,看似纤柔,却身怀惊世之才,智慧无双,足以让军中所有铁血汉子,俯首敬佩。
楚离立于将台之上,看着场中那道纤弱却耀眼的身影,冷硬的眉眼间,冰消雪融,泛起一片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骄傲。
他缓缓起身,玄甲铿锵,声音清朗,传遍整个校场:
“苏姑娘才智无双,从今往后,便是我楚离帐下主谋,执掌军中文书谋略,全军上下,皆需敬她、重她,有敢不敬者,军法处置!”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那是当众宣告,是全力护短,是将她置于自己羽翼之下,无人可欺。
全场将士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和,声震云霄:
“谨遵将军令!”
“拜见苏主事!”
黄沙漫场,旌旗猎猎,甲士林立,气势冲天。
苏子画立于万千将士之中,素衣轻扬,清绝如兰。
一将护短,万人敬服。
她抬眸,望向将台之上那道玄甲身影。
楚离亦正看着她,寒星般的眼眸之中,暖意翻涌,骄傲满目。
一眼相望,心意相通。
乱世烽烟,金戈铁马。
从这一刻起,她苏子画,不再只是楚江边上一介孤女,而是他楚离麾下,最耀眼的一抹风华。
前路漫漫,爱恨纠缠,家国烽烟,皆从这校场扬威之日,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