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落西山，将吴郡校场的黄沙染成一片金红。

震天的拜谒之声久久不散，万千甲士肃立如林，玄甲映着落日余晖，气势沉雄如岳。苏子画立在校场中央，素衣被晚风拂得轻扬，虽无半分兵甲在身，却以一身惊世才学，赢得了整座楚军大营的敬畏。

周将军满面愧色躬身告辞，其余将领亦纷纷上前行礼，再无半分先前的轻视与怠慢。楚离自将台缓步走下，玄甲铿锵，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他径直走到苏子画身侧，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身侧，冷冽眉眼间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随我回帐。”

语声低沉，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与护佑，不容拒绝，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苏子画抬眸望他，撞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心头微漾，轻轻颔首。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穿过林立营帐。兵士们见之皆垂首行礼，目光里满是敬重，再无人敢有半分私语。白日里那一场技惊四座的弩机改良，早已在军营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将军身边这位看似纤弱的苏主事，实乃身怀奇技的无双才女。

晚风渐凉，卷起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军营之中刁斗森严，灯火次第亮起，一盏接着一盏，绵延成片，如星河坠地，气势恢宏。

步入主帐，顿觉暖意扑面而来。

帐内陈设简洁大气，正中一张宽大木案，上铺厚重羊皮舆图，图中标注着楚汉边境山川关隘、驻军布防，线条细密，标注清晰，一看便是楚离亲手所绘。案上置着一盏青铜灯台，烛火静静燃烧，光晕柔和，将帐内映照得暖意融融。

“今日委屈你了。”楚离率先开口，语声褪去白日里的凛冽，多了几分柔和，“营中武夫粗鄙，口无遮拦，日后再有此事，不必与他们多言，告知我便是。”

苏子画轻笑摇头，抬手拂去裙角微尘：“将军言重了，乱世之中，能者居之，我以才学服人，并无委屈可言。倒是将军，当众为我撑腰，我该谢将军才是。”

楚离耳尖微微一热，慌忙别开目光，伸手指向案上舆图，刻意转移话题：“汉军近日在边境频频调动，我观局势，恐有突袭之举，正愁布防之事，你来得正好，帮我一同参详。”

“好。”

苏子画缓步走到木案前，俯身细看舆图。烛火落在她侧脸，映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绝如画，垂眸凝神的模样，安静得叫人心头安稳。

楚离立在她身侧，原本专注于军务的心，却莫名乱了分寸。

他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烛火暖香，与帐外金戈铁马的凛冽截然不同。她身形纤柔，微微俯身，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垂在舆图之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竟叫他连山川关隘都看不进去，目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落在她的侧颜上。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帐外是呼啸夜风、刁斗声声，是乱世烽烟、铁血军营；帐内却只有烛火轻摇，两人并肩而立，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楚离喉结微滚，下意识朝她凑近了几分。

他想看清她眸中的光影，想听清她细微的呼吸，想离这道叫他一眼乱心的身影，再近一点。

玄甲轻擦过素衣袖角，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苏子画未曾察觉，指尖轻点舆图上吴郡西侧的峡谷，轻声开口：“将军你看，此处峡谷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汉军来袭，必走此道……”

她语声清泠如泉，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楚离半句也未曾听进去。

他只觉她的声音落在耳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软又痒。她靠得极近，发梢几乎要扫过他的手臂，那缕淡淡的清香萦绕不散，叫他心神恍惚，连周身血液都似热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他又凑近了半寸。

两人肩头几乎相贴，呼吸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烛火将两道身影叠映在地上，密不可分。

苏子画终于察觉异样，侧眸回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清晰地看见他深邃眼眸中映着的烛火，映着她的身影，看见他长睫微垂，看见他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漫上绯红。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楚离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来。

他竟看得失了神，靠得这般近，这般失礼……

慌乱之下，他猛地抽身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情急之中，手肘不慎撞到了案上的青铜灯台。

“哐当——”

一声轻响，烛火剧烈摇晃。

滚烫的烛油溅落，火星顺着灯台滑落，正巧落在楚离垂落的发间。

“将军！”苏子画惊呼一声。

楚离却浑然不觉，只觉头顶一阵发烫，慌乱之中抬手去拍，动作笨拙又狼狈。火星在发间微微闪烁，把他束发的丝带烧得微卷，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沙场战神的凛冽威严，活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

苏子画心头一紧，再顾不上男女之别，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她仰头望着他，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发丝，小心翼翼地拂去发间火星。

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她的指尖极软，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他的鬓角、耳畔，所过之处，似有电流窜过，叫楚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清绝眉眼，纤长睫羽，微微抿起的唇瓣，每一处都撞在他心尖上。

耳尖的绯红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泛起热意。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清香，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酥酥麻麻，叫他心神俱颤。

沙场斩敌，他从未有过半分惧意；

千军万马之前，他依旧镇定自若。

可此刻，在她轻柔的指尖下，他却像个束手无策的孩童，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道身影。

“好了，火星灭了。”

苏子画收回手，轻声开口，颊边亦染着浅浅绯红。方才靠得太近，他身上清冽的铁甲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暖意，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叫她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息。

楚离依旧僵在原地，眼眸沉沉地望着她，喉结滚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贴近，那指尖相触的温柔，那呼吸交织的暧昧，早已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看着她颊边的绯红，看着她眼底的慌乱，看着烛火在她眸中闪烁，只觉心头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人，可叫他百战锋芒尽敛，只剩满心温柔与慌乱。

“将军……”苏子画被他看得不自在，垂眸避开目光，轻声唤道。

楚离猛地回神，慌忙后退一步，刻意板起脸，故作冷硬，想要维持将军威严，可那通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慌乱与心绪。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语声干涩，连自己都觉得解释得苍白无力。

苏子画掩唇轻笑，眼底漾开浅浅涟漪，不再戳破他的窘迫：“我知道，将军只是不慎碰倒了灯台而已。”

她越是体谅，楚离越是窘迫，只能转身看向舆图，假装专注于军务，可目光落在图上，脑海中却全是她方才仰头望他的模样，全是她指尖的温柔触感。

帐内重归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两人并肩立在舆图前，却再无方才的专注。

心乱了，情动了，烽烟乱世里，那根名为缘分的丝线，早已在这方寸帐中，缠得更紧，绕得更深。

苏子画指尖轻点舆图，心思却早已不在山川关隘之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人的气息，感受到他刻意紧绷的身形，感受到空气中弥漫不开的暧昧暖意。

她悄悄抬眸，望了一眼身侧玄甲挺拔的身影。

冷面威严，耳尖却红得可爱。

杀伐果断，心底却藏着极致的温柔与笨拙。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帐外夜风更盛，呼啸着卷过军营，旌旗猎猎，甲叶铿锵，是金戈铁马的壮阔气势；帐内烛火温柔，光影缱绻，一将一姝并肩而立，慌乱与心动交织，温柔与暧昧蔓延，成了这乱世之中，最动人的风景。

舆图之上，是楚汉争霸的万里江山；

舆图之前，是一眼万年的情深意动。

楚离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依你之见，此处该如何布防？”

苏子画收回心神，指尖重落舆图，语声恢复清泠：“峡谷狭窄，易守难攻，可遣轻骑埋伏两侧山崖，以滚石檑木阻敌，再以我今日改良的弩机居高临下射击，必能以少胜多……”

她细细分析，条理分明，奇谋迭出。

楚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指尖，落在她侧脸，满心满眼，皆是温柔与惊艳。

江山谋略，他胸有成竹；

可眼前这道身影，却成了他一生，都参不透的惊鸿。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将这一夜的温柔与心动，深深镌刻进乱世流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