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至夜半,灯芯爆出一星灯花,噼啪轻响,才将帐内两道失神的身影惊回神。
苏子画将峡谷布防之策细细陈说,条理分明,语无虚发。楚离虽一一颔首应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垂敛的眉眼间,耳尖那一抹绯色自初夜凝至夜深,迟迟不退。直至帐外更鼓三响,夜气浸帐,他才猛然回神,故作镇定地收卷舆图,声线仍带着几分干涩:
“夜已深,露气重,你先回帐歇息。明日,我再与你详议。”
苏子画抬眸,瞥见他强作冷肃、实则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下微暖,屈膝一礼:“将军也早些安歇,勿要为军务自苦。”
言罢转身,素衣拂地,一缕淡浅的草香随风散去。直到那道纤柔身影消失在帐外,楚离才颓然坐回案前,指尖轻触鬓角——那里似还留着她方才指点地图时轻触的微凉,软如暮春柳絮,只一拂,便乱了他半生戎马的心弦。
帐外刁斗声声,夜风穿隙而过,他却心潮翻涌,彻夜未眠。
次日天方亮,楚军已依苏子画所谋调遣。轻骑潜往西侧峡谷,崖上备齐滚石垒木,强弩列于险地,壁垒森严,只待汉军自投罗网。
军务既定,楚离心头那夜未散的悸动愈发明晰,竟鬼使神差地取了两套布衣,亲至苏子画帐前。
帐帘轻挑,她正临窗修整机关小匣,素手轻动,木屑微落。见他前来,微微一怔:“将军?”
楚离目光微避,不敢直视,只将布衣递过,语气尽量平和:“营中事定,今日无警。吴郡市井尚安,你入营多日未曾外出,随我去一趟。”
他素来杀伐果决,号令如山,此刻却如少年初怀心事,连一句邀约,都带着几分局促。
苏子画望着他耳尖又悄悄泛起的淡红,眸底笑意微漾,却不点破,只轻声应:“好。”
褪去甲胄,楚离换一身素色深衣,以木簪束发,少了沙场凛冽,多了几分温润挺拔。苏子画则着浅布襦裙,荆钗布裙,不施脂粉,清逸如画。
二人摒去随从,悄然出营,一深一浅两道身影,步入吴郡市井。
才入街口,人声便扑面而来。
车马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笑语声、器物相击声混作一片,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烟火气。与军营里金戈铁马、霜风肃杀截然不同,此处人间温热,直暖人心。
苏子画久在营中,乍见这般景象,眸中微光微动,脚步也轻了几分。她停在街边,看匠人制器,看贩者售货,眼神清澈,不染尘俗。
楚离默默随在身侧,一言不发,却始终将她护在内侧,避开车马人流。他的目光从未落在市井繁华上,自始至终,只凝在她侧脸,看她眉眼微扬,看她唇角微弯,心底便如被暖阳所覆,软得一塌糊涂。
行至一处糕饼摊前,麦香与蜜香袅袅而来。
焦黄的麦糕在陶釜中煎得微脆,淋以蜜饴,撒以干桂,香气醇厚。苏子画不自觉顿步,鼻尖轻动,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向往。
只这一瞬,已被楚离看入眼底。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老人家,两枚麦糕,多淋蜜。”
摊主是位老者,见他气度沉稳,连忙应下,以粗纸包好递来。楚离双手接过,再轻轻递到苏子画面前,掌心被烫得微热,却依旧稳当,语声放柔:
“刚煎好,你尝尝。”
苏子画抬眸,撞进他深而温的目光,心头一暖,伸手接过。轻咬一口,麦香软糯,蜜甜微润,暖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可好食?”楚离轻声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嗯,甚甜。”苏子画轻点头,眉眼弯如月。
楚离见状,唇角也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如寒雪初融,云开见日。他半生沙场,食不过干粮粗粟,从未在意过市井小食,可此刻见她吃得欢喜,竟觉得比胜一场大战、夺一座城池,还要舒心。
又行片刻,街边有贩楂饵串的,红实裹蜜,鲜亮夺目。楚离不言语,径直买了一串递到她手中,眉眼间全是纵容。
苏子画一手麦糕,一手楂饵,走在长街之上,浅衣轻扬,清灵动人。楚离则寸步不离,高大身影将她护得周全,温顺得全无将军威严,倒像个贴身守护之人。
行至巷口僻静处,忽然有几名无赖倚墙而立,目光轻佻,落在苏子画身上,口出调笑之语:“好个标致小娘子,陪我等一乐如何?”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寒。
方才还温和沉静的楚离,刹那间敛尽所有暖意,那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轰然迸发,如寒江破冰,如利剑出鞘。他眼神冷冽如冰,扫过那几人,宛若刀锋临颈。
不过一瞬气息,已将整条小巷压得死寂。
无赖们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腿脚发软,脸上嬉皮笑脸瞬间僵死。眼前这布衣男子身上的杀气,远胜军卒刀兵,是斩过人、见过血、镇过战场的凛冽,绝非市井之徒所能承受。
“滚。”
楚离薄唇轻吐一字,声如寒铁,不容半分违逆。
无赖们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仓皇逃窜,片刻便无影无踪。
杀气转瞬散尽。
楚离快步回到苏子画身边,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微尘,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后怕与关切:“可有惊着你?”
苏子画望着他前一瞬凛然如神、后一瞬温柔如水的模样,心尖轻轻一颤。
他是横扫千军的西楚战将,一怒可震三军,可在她面前,却愿收起所有锋芒,护她安稳,为她买一块热糕、一串楂饵,把这乱世里最平凡的温暖,尽数捧到她眼前。
她轻轻摇头:“我无事,多谢将军。”
楚离这才松气,见她手中糕饼已微凉,便伸手接过:“冷则味失,我再为你买一块。”
“不必。”苏子画伸手,轻轻拉住他衣袖,指尖微触他的手腕,“这样,便很好。”
那一触,温软微凉。
楚离浑身一僵,垂眸看着她轻拉自己的手,耳尖再次泛红,心跳乱了节拍,竟一时迈不开脚步。
巷外日光正好,市井喧嚣如旧,巷内却安静温暖,暖意融融。
苏子画小口咬着麦糕,甜意从唇齿漫入心湖,身旁是默默守护的挺拔身影,身后是乱世烽烟,眼前是人间烟火。这一刻安稳温柔,成了她半生漂泊里,最珍贵的光景。
楚离垂眸,见她唇角沾了一点蜜渍,喉间微滚,鬼使神差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抬手,替她拭去。
指尖轻触她脸颊,两人同时一怔。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落在她清逸的眉眼上,也落在他温柔的眼底。
市井偷闲,一糕暖怀,人间烟火千万种,不及眼前人半分。
楚离在心底,轻轻落下一句无声之诺:
这一生,江山不要,功业不贪,只护眼前这一人,守这一段烟火温柔,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