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缱绻的暖意尚未散尽,帐外骤然响起的急报号角,便撕破了楚军大营的静谧。
刺耳的示警声穿营而过,惊起檐间宿鸟,也将帐中两两相望的温柔骤然打断。苏子画指尖尚握着那枚温凉的玉兰玉珏,玉面还残留着彼此相触的余温,抬眸时,正撞上楚离骤然沉冷的眉眼。
方才还满含温柔的瞳仁,一瞬便覆上沙场战神的凛冽寒锋,周身气息骤敛,再无半分缱绻情意,只剩千军万马前的沉肃威严。
“将军!营外急报!”亲兵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急促惶急,“汉军主力连夜奔袭,已抵吴郡城外三十里,来势汹汹,兵力三倍于我,意在破城!”
楚离眸色一沉,指节骤然攥紧。
吴郡守军本就不足万余,前几日调遣精锐埋伏西侧峡谷,营中空虚,此刻汉军主力猝然来攻,无异于雪上加霜。一旦营寨被破,吴郡百姓便要遭战火涂炭,楚军防线也会彻底崩裂。
“传令诸将,立刻到主帐议事!”
一声令下,声如寒铁,震得帐帘微颤。楚离转身披挂玄甲,甲叶碰撞铿锵作响,不过瞬息之间,那个温柔赤诚的少年将军,便已化作横刀立马的西楚悍将。
他垂眸看向苏子画,冷硬眉眼间飞快掠过一丝担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声沉定有力:“你留在帐中,勿要外出,我必守住大营,护你无恙。”
苏子画微微颔首,将玉兰玉珏往衣襟内按了按,温凉的玉贴着心口,反倒让她心神愈发安定。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清泠的眸中无半分惧色,反倒慧光流转:“将军,汉军远来奔袭,所恃者箭支精锐、兵力雄厚,我军箭械短缺,死守必败。”
楚离脚步一顿,回身望她:“你有破敌之策?”
帐外马蹄声、甲胄声纷乱四起,军情如火,刻不容缓。苏子画快步走到舆图前,素指点在吴郡营寨外墙,语声清晰笃定:
“汉军连夜奔袭,人困马乏,只求速战速决,必会以箭阵开道,强攻我营寨。我军箭支不足,正可以草人借箭,以烟火为号,反制敌军。”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定,条理分明:“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天赐良机。将军可令兵士连夜扎制草人,遍插女墙之上,以旧甲覆身,远观与真人无异。汉军见之,必以为我军严守营寨,全力放箭,箭支尽射草人,我军可不费一兵一卒,尽收箭矢。”
楚离眸色一亮,心头惊赞。
草人借箭之法古已有之,却极少有人敢在敌军兵临城下之际,仓促施行。苏子画于瞬息之间谋定此计,胆识与智谋,皆远超常人。
“待箭收尽,汉军箭支枯竭,必轻敌冒进。”苏子画指尖再移,点向营后三座高坛,“我预先制好三色烟火信号,红为敌至,黄为合围,绿为总攻。届时以烟火为号,伏兵从两侧杀出,改良强弩居高临下,再以火攻扰其阵脚,必能以少胜多,大破汉军!”
一言毕,满室皆静。
帐外风声呼啸,军情危急,可她立在舆图之前,素衣轻扬,眉目沉静,一身光华竟压过了帐外漫天兵戈之气。那不是纸上谈兵的虚浮谋略,而是洞悉战局、拿捏人心的绝顶智慧。
楚离望着她,眸中惊羡与爱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他征战数载,见过无数谋士策论,却从未有一人,能如苏子画一般,临危不乱,于绝境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好!”他沉声应下,一字千钧,“便依你之计!全军听你调遣!”
一声令下,楚军大营不再慌乱,反倒如精密机括般飞速运转起来。
楚离亲自坐镇寨墙,兵士们持刀持矛,却不急于御敌,而是按计砍伐竹木、裹上枯草,连夜扎制草人。不过半个时辰,千百具草人便已成型,披挂旧甲,立在营寨女墙之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与真正的守军毫无二致。
苏子画亲自动手,将自己研制的烟火筒尽数取出,分送至营后高坛,叮嘱守坛兵士辨色传令,分毫不得有误。她指尖翻飞,调试机关,神情专注,一举一动皆从容不迫,原本惶急的楚军将士见之,心头竟也渐渐安定下来。
月至中天,远方终于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汉军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旌旗遮天,戈矛如林,主帅立马阵前,望着楚军营寨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冷笑一声,厉声下令:“放箭!全军压上,今夜必破吴郡!”
刹那间,万箭齐发!
尖啸的箭雨撕裂夜空,如黑云般砸向楚军营寨,叮叮当当射在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几乎将草人钉成刺猬。箭支落地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旷野,汉军将士只道楚兵死伤惨重,愈发奋力放箭,箭筒飞速清空,却丝毫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落入圈套。
寨墙之后,楚离立在暗处,看着箭雨落满草人,眸中寒光闪烁,对苏子画的智谋愈发叹服。
一炷香、两炷香……
汉军箭支渐渐稀疏,主帅这才惊觉不对,楚营之中竟无半声惨叫,无一人倒下,再看营寨之上,那些“守军”依旧挺立,竟连晃都未晃一下。
“不好!是草人!”
一声惊呼破口而出,汉军主帅脸色骤变,心知中计,慌忙下令:“停止放箭!全军后撤!”
可已然迟了。
营后高坛之上,一道赤红烟火冲天而起,在漆黑夜空轰然炸开,艳如烈火,信号昭然。
“敌箭已尽!全军出击!”
楚离振臂一声大喝,声震四野,玄甲战神的气势轰然爆发。楚军将士早已蓄势待发,闻声齐齐拔刀出鞘,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改良后的强弩架于寨墙,机括声响连绵不绝,比之汉军箭矢威力更盛、射程更远,一轮齐射便冲垮汉军前阵。紧接着,两道明黄烟火升空,埋伏在两侧山林的轻骑呼啸杀出,滚石檑木倾轧而下,汉军阵脚瞬间大乱。
苏子画立在寨墙高处,夜风卷起她的素衣,目光清冷如泉,牢牢锁定战局。见汉军溃不成军,她抬手点燃最后一道翠绿烟火,烟火直上云霄,碧光漫天,正是总攻号令。
“放火!”
楚军兵士依计将火把掷入汉军阵中,干草油脂遇火即燃,烈焰冲天而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将汉军奔袭的疲惫与骄横一并焚烧。喊杀声、哀嚎声、兵戈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汉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狼狈奔逃。
楚离一马当先,长枪横扫,所向披靡,玄甲染血,气势如岳。他目光始终望向寨墙之上那道素白身影,每一次挥枪,都带着护她守城的决绝。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事终了。
汉军大败而逃,遗尸遍野,丢弃的军械、旗帜漫山遍野,楚军缴获的箭支堆积如山,竟比战前多出数倍。吴郡大营巍然不动,百姓安然无恙,一场必败之局,竟被苏子画以一纸奇谋彻底逆转。
楚军将士欢呼震天,看向苏子画的目光,早已从敬重变成了敬畏。
这位看似纤弱的女子,非但精通机关弩机,更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有她在侧,便是西楚之幸。
楚离策马而归,长枪滴血,玄甲染尘,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凛然。他径直走到苏子画面前,翻身下马,不顾满身征尘,伸手便将她轻轻扶住,眸中杀伐尽褪,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惊艳。
“子画,你救了全军,救了吴郡。”
他语声微哑,带着由衷的赞叹。
苏子画抬眸望他,看着他染血的甲胄,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尘屑,唇角微扬,清艳如画:“将军骁勇,将士用命,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晨光破晓,洒在二人身上,将一夜的兵戈与温柔尽数笼罩。
草人借箭,收尽敌军锋芒;
烟火传讯,定下决胜奇谋。
乱世烽烟之中,她以智计为刃,他以长枪为盾,两相契合,竟成了楚汉战场上最无解的锋芒。
楚离望着她清绝的眉眼,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甲胄冰冷,心跳滚烫。
他终于明白,此生他要守的,从来不止西楚万里江山,还有眼前这个,能与他并肩而立、共破万军的女子。
晨光漫过遍野旌旗,漫过堆积如山的箭矢,将两道相依的身影,刻进了吴郡清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