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虚影消散后,山路骤然变得不同。
不是景象变了,而是那种“活着”的感觉——山活了。
不,不是活。是醒。
那些沉睡万古的法则碎片,被闯入者的气息惊动,正在一点点苏醒。
我刚冲出十丈,左侧的崖壁上骤然浮现一幅画面。
那是上古。
无数身影立于山巅,神色肃穆。祖龙的虚影盘旋于空,元凤振翅长鸣,始麒麟蹲伏于地,三滴精血悬浮于天穹之下,缓缓融合。
缔约的场景。
但下一瞬,画面骤变。
那些身影开始扭曲,祖龙的龙鳞片片剥落,元凤的羽翼燃烧成灰,始麒麟的身躯轰然倒塌。它们的精血从融合中分离,化作三道血色洪流,朝我狠狠撞来。
幻境?
不对——是真的!
那三道血色洪流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在震颤。我下意识展开鹏翼,朝后急退,但那血流的速递太快,转眼已到身前——
轰!
血光炸裂,我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十丈外的山石上。
胸口剧痛,低头一看,衣襟破碎,胸前浮现出三道血痕。那血痕上萦绕着淡淡的法则波动,正在试图侵蚀我的肉身。
法则残影。
不是幻境,是真正的攻击——由破碎的契约法则凝聚而成的、那段历史的余威。
我咬牙催动眉心印记,金光扫过胸前,将那三道血痕一点点逼退。
小火从怀中探出脑袋,冲着我身后的方向尖叫一声。
我回头。
身后的山路上,无数画面正在浮现。
祖龙咆哮,元凤焚天,始麒麟踏碎山河。万族代表或立或跪,有的欣喜,有的不甘,有的疯狂大笑,有的捶胸痛哭。
那些画面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由上古历史铺成的——死亡之路。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道法则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蕴含着足以杀死金丹修士的余威。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这条路上,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
我迈入第一幅画面。
那是夔牛的虚影。
夔牛始祖立于山巅,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它的周身雷霆环绕,每一道雷霆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那些雷霆感应到我的气息,猛然转向,朝我狠狠劈下。
我体内,夔牛精血骤然沸腾。
那精血与雷霆产生共鸣,劈向我的雷霆在触及我身体的瞬间,忽然变得柔和。它们没有伤害我,而是绕着我盘旋一圈,缓缓消散。
夔牛的虚影低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片刻后,它消散了。
第一幅画面,通过。
我继续向前。
第二幅画面,是金翅大鹏。
大鹏展翅,遮天蔽日。它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有风暴生成,撕裂虚空。那些风暴朝我涌来,却在触及我背后那对风雷鹏翼的瞬间,同样变得柔和。
大鹏的虚影凝视我许久,缓缓消散。
第三幅,朱厌。
那凶兽浑身煞气,双目血红。它盯着我,发出震天的咆哮。我体内的朱厌精血同样沸腾,与那煞气共鸣。
但这一次,朱厌的虚影没有消散。
它盯着我,眼中满是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可。
片刻后,它抬起前爪,朝我拍下。
我没有躲。
那爪子落在我头顶三寸处,停住了。
朱厌的虚影盯着我,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诡异。
下一瞬,它消散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向前。
——
但接下来,画面越来越多。
那些画面中,有我不认识的种族,有我没见过的异兽。它们的虚影拦在路上,释放着各自的法则余威。
有的我能凭借精血共鸣通过。
有的——
不行。
比如眼前这道。
那是一条蛟龙的虚影,但不是寻常蛟龙,而是那种半龙半蛇的诡异存在。它的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怨恨与诅咒的气息。
我体内的精血,没有一道与它共鸣。
它盯着我,张开巨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洪水般涌来。
我咬牙,展开鹏翼,险之又险地避开。但那光芒擦过我的左肩,肩头瞬间浮现出道道诡异的纹路——那是诅咒的烙印,正在侵蚀我的肉身。
小火尖叫一声,张口喷出一道白光。白光击在烙印上,烙印微微一暗,却并未消散。
我顾不上处理,继续向前冲。
蛟龙虚影紧追不舍,暗红色的光芒一次次袭来。
我一路狂奔,一路躲闪,肩头的烙印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终于,蛟龙的虚影在追出百丈后,缓缓消散。
我扶着山石,大口喘息。低头看向左肩,那里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小火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伤口。一股温热的感觉传来,腐烂竟停止了扩散。
我摸了摸它的头,继续向前。
——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的画面终于渐渐稀疏。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坡上遍布着——
尸骸。
无数的尸骸。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完全超出认知形态的。有的骨架庞大如山,横亘在山坡上,如同一座小山;有的细小如虫,密密麻麻铺满一地。
他们的服饰早已腐朽,但身边的法器还残留着微弱的光芒。
刀、剑、鼎、镜、钟、塔——各种各样的法器散落一地,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破碎成渣。
我缓步穿行其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些都是当年闯入不归山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不同修为。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为求机缘,有的为探真相,有的也许和我一样,为了阻止某场浩劫。
但他们都死在了这里。
死在这条通往山巅的路上。
小火轻轻叫了一声,用爪子指向不远处。
那里,一具人形骸骨盘膝而坐,骨架保持完整,双手捧着一枚玉简。玉简上隐约有光芒流转,竟还保留着生前的最后一丝执念。
我走近,伸手拿起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一幅画面浮现——
那是一个中年修士,面容清癯,身着青衫。他对着虚空,缓缓开口: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这里。”
“我乃昆仑第六代弟子,奉师命潜入不归山,探寻血契真相。行至此处,遭遇法则残影围攻,重伤难愈。”
“临死之际,唯有一事相告——”
“前方,有两条路。”
“一条,是寻常山路,沿途法则残影密布,九死一生。另一条,需以血契相关之物为引,踏血而行,名为‘血契之路’。此路相对安全,但极为隐蔽,需以精血或残片感应方可寻见。”
“我无残片,亦无洪荒异兽精血,只能走寻常山路。但你——”
那虚影看向我,仿佛穿透万古时光:
“若你身怀血契之物,务必寻那血契之路。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玉简破碎成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捧灰烬从指缝间滑落,久久不语。
血契之路。
那虚影说的,莫非就是之前那道奇怪虚影提到的“万灵回廊”的前奏?
我闭目,催动眉心印记。
金光从眉心涌出,扫过四周。
片刻后,一处隐秘的波动被我捕捉到——
在左侧三十丈外,一块看似寻常的山石后面,隐隐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丝在闪烁。那光丝与我的印记同源,只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我走过去,拨开山石。
一条小路出现在眼前。
那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路面不是山石,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物质。踏上去,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这条路本身,就是某个巨大生灵的血管。
小火蹲在我肩头,警惕地打量这条小路。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
——
血契之路,果然不同。
沿途几乎没有任何法则残影的攻击。偶尔有画面浮现,也只是远远地闪过,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在外。
但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我不想快,而是这条路本身在限制速度。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寻常多出数倍的力气。脚下那股吸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拽进那暗红色的路面中。
我咬牙,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回头望去,寻常山路上,那些法则残影依旧在疯狂肆虐。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其中挣扎前行——是姜明子他们。
他们没有血契之路,只能硬闯。
所以,他们比我慢。
但也不一定。
我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怀中的蜃灵珠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我——敖绫还在等我。
等我到山巅。
等我找到那件东西。
等我回去,将她唤醒。
我握紧蜃灵珠,一步一步,走向这条血契之路的尽头。
前方,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
那是——
万灵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