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将溃逃汉军的踪迹彻底吞没,吴郡大营内外一片欢腾震天。
兵士们扛着缴获的箭支军械,拖着敌军弃下的旌旗甲胄,往来奔走笑闹,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方才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不仅守住了营寨,更让楚军士气直冲云霄,人人面上都扬着扬眉吐气的光彩。
楚离立在寨墙之上,玄甲凝霜,长枪拄地,周身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依旧慑人。他望着山下狼藉战场,眸底寒色未褪,却在转身望向身后那道素白身影时,瞬间柔化如春水。
苏子画静立在晨光里,鬓发微乱,裙角沾了些许烟尘,却丝毫无损清绝风华。她手中仍握着未收起的烟火机关,见楚离看来,浅浅一笑,眉眼弯如初绽玉兰,恰如他赠出的那枚玉珏一般,清润动人。
“将军威武,将士用命,方能大获全胜。”她缓步上前,语声清泠如晨露。
楚离心头一暖,大步上前便要伸手扶她,全然忘了自己甲胄上还沾着血污与尘土。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异变陡生——
山坳密林之中,骤然破空射出一支冷箭!
那箭来得又急又快,隐在晨光之下,毫无征兆,直直射向苏子画心口!
事发太过突然,周遭亲兵惊呼未及出口,楚离瞳孔骤缩,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他甚至来不及思索,只凭着一腔护她的本能,猛地侧身横挡,将苏子画死死护在身后。
“噗嗤——”
利箭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淬了铁锋的长箭狠狠扎进楚离左肩,箭头穿透甲叶,深嵌入肉,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玄甲缝隙蜿蜒流下,在晨光里刺目惊心。
“将军!”
苏子画脸色骤白,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她伸手死死扶住他骤然倾斜的身躯,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黏腻的湿意,心尖像被生生撕裂,疼得她浑身发颤。
方才还威风凛凛、横扫千军的西楚战神,此刻却因护她,硬生生受了这致命一箭。
“有刺客!护住将军与苏主事!”
亲卫们惊怒交加,瞬间围拢成墙,弓箭手立刻朝着冷箭射来的方向齐射压制,几名锐士纵身跃入山坳追拿残敌。可楚离浑然不觉周遭纷乱,他咬紧牙关,左肩剧痛钻心,却依旧强撑着不倒,反手握住苏子画冰凉的手,哑声安慰:“我无妨……你莫怕……”
话音未落,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因失血迅速泛白。
苏子画眼眶通红,再无半分从容镇定。她死死咬着唇,伸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指尖颤抖不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别动!快随我回帐!”
她不敢耽搁半分,一手紧紧按住箭伤止血,一手搀扶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步步往主帐挪去。楚离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负伤,也依旧竭力稳住身形,不愿让她多费半分力气,可每走一步,左肩伤口便撕裂般剧痛,鲜血源源不断渗出,很快浸透了两人相握的手掌。
入了主帐,苏子画立刻厉声摒退左右,连亲兵都不许靠近。
帐门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以及箭伤处滴落的鲜血,轻敲地面的细微声响。
“将军坐下。”她扶着楚离在榻边坐稳,声音仍在发颤,却已强行压下慌乱,恢复了医者的冷静。
她自幼研习药理,精通外伤救治,此刻更是不敢有半分大意。那支冷箭箭身狭长,箭镞带有倒钩,若是强行拔出,必会撕裂血管筋脉,后果不堪设想。
苏子画深吸一口气,转身取来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那木箱看似普通,内里却分门别类放着各式草药、金疮药、银针、止血绒布,皆是她精心配制的外伤良药。
她先取过烈酒,倾在干净麻布上,沉声道:“将军,箭有倒钩,拔箭会疼,你且忍着。”
楚离点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始终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左肩剧痛如蚀骨,可他半点哼声都无,生怕自己稍露痛苦,便叫她更加担忧。
苏子画垂眸,不敢看他的眼。她指尖轻触箭身,细细判断位置,随后以银针快速刺在他肩周几处穴位,暂时麻痹痛感。紧接着,她一手按住伤口周围肌肤,一手稳稳握住箭杆,极轻、极缓地转动调整,避免倒钩撕扯血肉。
“将军,我要拔箭了。”
她话音刚落,手腕猛地发力,干脆利落地将长箭一拔而出!
“唔——”
楚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躯猛地一颤,鲜血瞬间飙溅而出,落在素色绒布上,绽开点点红梅。
苏子画心脏狠狠一缩,眼眶瞬间湿热。她强忍着泪意,动作飞快,立刻将上好的金疮药尽数敷上伤口,再以干净绒布层层缠绕包扎,指腹按压固定时,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从未这般慌乱过。
校场扬威时她镇定,夜研舆图时她从容,市井游逛时她温婉,临阵定计时她果决,可此刻面对为她负伤的楚离,她所有的冷静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与后怕。
若是那箭射中他心口,若是她反应再慢一分……她不敢再想下去。
“好了……”她低声喃喃,指尖仍停留在他包扎好的肩头,不愿挪开。
帐内烛火未熄,晨光从窗缝透入,一暖一明,交织落在两人身上。
楚离垂眸,死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她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角,纤长睫羽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明明是他受了伤,可她却比他还要疼,还要慌。
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填满。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脸颊肌肤,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僵。
“子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温柔,“我不疼。”
苏子画抬眸,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痛苦怨怼,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珍视,仿佛他所受的伤,在他眼中远不及她半分情绪重要。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覆着薄茧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她哽咽低语,伸手想去触碰包扎处,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手足无措,“都怪我,若不是我站在外侧,你也不会……”
“不许说这话。”楚离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便是万箭穿心,我也绝不会让你伤分毫。”
他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伤口。左肩传来阵阵剧痛,可将她温软的身躯拥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清浅的草药香气,所有疼痛竟都似被压了下去。
苏子画埋在他未受伤的右肩,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紧绷却温柔的怀抱,感受到他为护她不惜以身犯险的赤诚。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人心如冰寒,可她却偏偏遇上了这样一个人——
他是横扫千军的战神,是威严赫赫的将军,却愿为她俯首,为她负伤,为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身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平复情绪,从他怀中起身,见他脸色依旧苍白,连忙起身道:“我去给你熬药。”
“别走。”楚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他掌心滚烫,带着伤后的燥热,与她微凉的肌肤相贴,一股暖流顺着相触之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两人指尖相扣,呼吸交织,帐内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在空气中撞出暧昧的涟漪。
苏子画脸颊绯红,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却没有抽回手。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帐壁上,温柔缱绻,密不可分。
帐外渐渐传来将士们清扫战场的声响,旌旗猎猎,人声渐起,是金戈铁马的壮阔;帐内却暖意融融,一伤一守,一痛一惜,是乱世里最动人的温情。
楚离紧紧握着她的手,眸中深情浓烈如酒。
左肩伤口依旧剧痛,可他心中却满是滚烫的甜。
这一箭,射中的是他的身,却系紧了两人的心。
从今往后,江山烽烟,刀光剑影,他与她,再也不分彼此,生死与共。
苏子画静静坐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心跳。窗外晨光愈盛,洒在榻边,落在那枚贴身藏着的玉兰玉珏上,温润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