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药香袅袅,将方才惊魂未定的气息尽数压去。楚离左肩箭伤经苏子画细细包扎,血已止歇,可面色依旧泛着失血后的苍白,衬得玄甲上未干的血渍愈发刺目。
苏子画守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包扎好的绒布,确认伤口不再渗血,方才稍稍松气。她取过温在炉上的汤药,汤汁乌黑浓稠,药香清苦,皆是她精选止血生肌、固本培元的草药慢火熬煮而成。
“将军,该服药了。”
她端着药碗轻身坐到榻边,勺盏轻碰碗沿,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楚离本欲抬手自接,可左肩一动便牵扯伤口,疼得眉峰微蹙。苏子画见状,连忙按住他手臂,轻声道:“伤口未稳,莫要妄动,我来喂你。”
一语落,两人皆是微怔。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暖光融融。苏子画颊边泛起浅绯,却依旧稳稳端着药勺,将微凉的汤药送至他唇边。楚离喉结微滚,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睫羽轻垂,眸光温柔,顺从地张口饮下。
汤药苦涩难咽,可入喉之际,却似有一缕甜意自心底蔓延开来,漫过四肢百骸。他从未想过,一生喋血沙场,饮惯了风霜冷露,竟有一日,会被人这般温柔细致地照料,一粥一药,一言一行,皆揉满了化不开的暖意。
一碗汤药饮尽,苏子画方取过锦帕,轻轻拭去他唇角药渍。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呼吸悄然交织,帐内气氛愈发缱绻。楚离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悸动,下意识便要抬手抚上她脸颊,却被帐外骤然传来的通传声打断。
“将军,亚父帐下亲卫求见,说是有军情传达。”
二人同时回神。
苏子画缓缓收回手,起身退至一侧,理了理微乱的裙角,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楚离亦敛去眸中温柔,面色微沉,亚父范增素来执掌楚军营中机要,麾下亲卫无故至此,绝非寻常军情那般简单。
“传。”
帐帘轻挑,两名身披黑甲的亲卫躬身入内,神情肃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帐内,最终落在苏子画身上,眼神晦暗难明。为首之人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信函,沉声道:“奉亚父之命,呈送将军,事关楚汉边境布防,需将军亲启。”
楚离接过信函,指尖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信函内容,不过寥寥数语,皆是询问吴郡战况与后续布防,并无异样。可他心中却愈发警惕,范增素来心思深沉,此番特意遣亲卫远道而来,绝非只为一封寻常书信。
果不其然,那亲卫呈上信函后,并未立刻退下,反倒微微抬眸,目光再次隐晦地投向苏子画,语气平淡无波:“亚父还吩咐,吴郡新胜,营中人事繁杂,凡入幕之客,皆需登记造册,以备核查,还请苏主事配合。”
一语落地,帐内温度似骤降几分。
苏子画垂眸而立,素手悄然攥紧裙角,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淡淡颔首:“理应如此,劳烦二位亲卫传话,我稍后便将身份文牒送至中军帐。”
亲卫闻言,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只是踏出帐门的刹那,为首之人眼底闪过一丝冷锐的疑色,脚步微顿,方才快步离去。
帐门重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帐内气氛却骤然凝重起来。
楚离将信函掷于案上,眸色冷冽如霜:“范增素来多疑,今日遣人前来,名为传达军情,实则是暗中探查你的底细。营中早有流言,说你出身不明,非楚地人士,他怕是早已盯上了你。”
苏子画缓缓抬眸,清泠的眸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悲戚,有怅然,更有深埋心底的隐秘。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自幼漂泊四方,无父无母,无宗无籍,本就无身份文牒可查,他要查,便由他去查便是。”
语声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苍凉。
楚离心头一紧,见状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你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分毫。范增若敢无端刁难,我必以兵权相抗,护你周全。”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护佑。苏子画望着他真挚的眼眸,心中暖意翻涌,可那份深埋心底的秘密,却如巨石压心,让她喘不过气。她不能说,也不敢说,那是她一生的枷锁,是乱世之中,不敢示人、亦不能示人的过往。
“我知道。”她轻声应道,抽回手,微微垂眸,“将军伤势未愈,好生歇息,我先回帐,晚些再为你换药。”
语罢,她屈膝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主帐,素衣背影似有几分仓皇,逃也似的消失在帐帘之外。
楚离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眸中满是担忧与不解。他总觉得,苏子画身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秘密沉重得让她每每提及身世,便会露出这般落寞悲戚的神色。可他不愿逼问,只愿等她心甘情愿,亲口告知的那一日。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楚军大营,刁斗声声,夜风渐凉。
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苏子画的帐中,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昏黄光晕透过帐缝,在夜色中显得孤寂而隐秘。
帐内空无一人,静谧得可怕。
苏子画独坐榻边,摒退了所有侍从,指尖紧紧攥着衣襟深处,许久,才缓缓将一枚物件,自衣襟内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饰,玉质古朴暗沉,非楚地常见的温润白玉,而是带着秦地特有的青苍之色,正面雕刻着一条蟠龙卷云纹,线条凌厉威严,正是大秦皇室独有的龙纹样式。玉角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似是历经战火摧残,留下的岁月痕迹。
这枚秦式龙纹旧玉,是她自记事起,便带在身边的唯一物件。
玉微凉,触手生寒,像极了她尘封多年的过往。
苏子画指尖轻轻抚过玉上龙纹,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裂痕,清泠的眸底终于褪去所有伪装,溢满了难以掩饰的悲戚与痛楚。睫毛轻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砸在玉面之上,晕开一片微凉的水渍。
秦亡那日,宫墙血染,宗室尽灭,烈火焚尽咸阳宫阙,也焚尽了她的家国故土。她是乱世遗孤,是苟活于世的罪臣之后,身上流淌着的,是早已覆灭的大秦血脉。这般身份,在楚汉争霸的乱世之中,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死地。
白日里范增亲卫的探查,不过是暗影初生,若是这枚玉的秘密公之于众,非但她自身难保,就连护她如命的楚离,也会被她牵连,落得通敌叛国的死罪。
她不能连累他。
绝不能。
苏子画将玉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玉棱硌得掌心生疼,可心底的疼,却远比皮肉之苦更甚千万倍。她与楚离,始于初见倾心,陷于温柔赤诚,本以为乱世之中,终得一处安身之所,可身上的枷锁,却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她,她与他之间,隔着家国覆灭的血海深仇,隔着楚汉对立的万丈鸿沟。
帐外风声呼啸,卷动旌旗猎猎作响,似有无数亡魂在夜色中低语。
苏子画缓缓闭上眼眸,将那枚秦玉重新贴身藏好,紧贴心口,与楚离赠予的玉兰玉珏一左一右,一枚藏着血海过往,一枚载着现世温柔,两颗玉,两颗心,在胸腔之下,一同沉沉跳动。
她不知道,这份隐秘的爱意,能走多远;她不知道,这份深埋的秘密,何时会破土而出,将一切摧毁。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暗影已生,疑云渐起,她与楚离的乱世情长,再也不会如往日一般,纯粹无忧。
帐外,两道黑影隐匿在夜色之中,目光死死盯着苏子画帐中的灯火,眼底冷光闪烁。
范增的亲卫并未离去,而是领了密令,暗中监视,一字一句,一举一动,皆要尽数记录,回禀彭城。
秦玉藏秘,暗影初生。
一场关乎身世、关乎情爱、关乎生死的惊天迷局,已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而帐中那个含泪藏秘的女子,与帐外那个重伤仍念着她的将军,尚不知前路风雨欲来,只道是乱世安稳,情根深种。
夜风愈寒,灯火愈暗,秘密在黑暗中蛰伏,只待一朝惊醒,倾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