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大营的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彭城王令已如疾风骤雨般驰入辕门。
羽檄上朱砂醒目,印玺沉肃,是西楚霸王项羽亲令——召楚离即刻率部回守彭城,共商对汉大计,同赴中秋宫宴。帐内亲兵展卷唱令时,声音都禁不住带着几分惶然,谁都清楚,亚父范增连日追查异动,此番召回,明为庆功,实为问对。
楚离左肩箭伤未愈,玄甲披挂时仍牵扯得皮肉生疼,可他指尖抚过案上王令,眉峰一凛,未有半分迟疑。
“备车,即日启程。”
声线沉定,震得帐内空气微颤。他转头望向身侧静立的苏子画,方才冷硬如铁的眉眼瞬间柔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稳而坚定:“此行凶险,范增多疑,霸王又性情刚烈,我本不欲你涉险。可你若留在此地,我放心不下。”
苏子画抬眸,清泠目光里无半分怯意,反倒含着浅浅笑意。她指尖反握他掌心,将那枚贴身温养的玉兰玉珏贴向他的肌肤,轻声道:“将军在何处,子画便在何处。宫宴刀光剑影,我虽无缚鸡之力,却也能为将军挡几分暗箭。”
一语落,楚离心头滚烫。
他征战半生,刀山火海皆只身而过,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位女子,愿与他共赴帝王筵席,同踏险地危局。
三日后,彭城已在眼前。
西楚都城气势恢宏,宫墙连绵,朱门巍峨,街道之上甲士林立,旌旗猎猎猎作响,处处透着霸王治下的森严气象。车马驶入城门时,苏子画掀帘一望,只见长街尽头霸王行宫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直插云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悄然将衣襟内那枚秦式龙纹玉往深处按了按,指尖微冷。
咸阳宫的影子在心底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入夜,中秋宫宴开于凌霄殿。
殿内灯火煌煌,九鼎列序,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姬妾嫔妃环佩叮当,酒香与熏香缭绕,一派盛世浮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项羽高居主位,身披黑龙战袍,目有重瞳,气势慑人,只是端坐不动,便叫满殿文武不敢高声。
范增坐于左侧首座,须发皆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自楚离与苏子画入殿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在苏子画身上,晦暗难明。
楚离一身鎏金玄甲,虽肩伤未愈,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寸步不离将苏子画护在身侧,宽大衣袖挡去周遭窥探的目光,一举一动,皆是明目张胆的护短。
殿内诸人早已听闻吴郡之事,知晓这位苏主事以一介女子之身运筹帷幄、大破汉军,可眼见她素衣荆钗、纤弱无依,依旧有人面露不屑。
坐于项羽身侧的虞妙弋尚温婉浅笑,而项氏旁支贵女项云姝早已按捺不住,见苏子画无官无爵却得楚离这般看重,心头妒火中烧,故意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刻:
“听闻苏主事才智过人,深得楚将军器重。今日宫宴雅乐齐备,不知苏主事可否为霸王献舞一曲,以助雅兴?”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
人人都听得出其中刁难——苏子画出身不明,入营不过谋士之职,若应了献舞,便是自降为姬妾伶伶之流;若不应,便是藐视霸王,不敬宫宴。
范增端起酒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静待苏子画失态。
楚离当即眉峰一竖,便要开口呵斥,却被苏子画轻轻按住手腕。
她缓步出列,素衣垂地,不卑不亢,清泠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主位之上,微微屈膝一礼:“回霸王,臣女不通歌舞,恐污了殿内雅乐。”
项云姝立刻冷笑:“既不会歌舞,又凭什么坐在楚将军身侧?莫非只会些旁门左道的机关伎俩,便敢在西楚宫宴滥竽充数?”
“旁门左道?”
苏子画抬眸,眸中寒光一闪,清声朗朗:“乱世之中,能破敌者为才,能安邦者为贵。臣女虽无纤腰软舞,却有剑诗一首,愿献霸王,以祭三军将士!”
一语惊座。
剑诗?
一介女子,竟敢在大殿之上言剑论诗?
项羽重瞳一亮,本就性情豪迈,最厌闺阁脂粉气,当即一拍案几,声如洪钟:“好!孤倒要看看,你能吟出何等剑诗!赐剑!”
亲卫立刻捧上一柄青铜长剑,剑鞘古朴,寒气逼人。
苏子画伸手接剑,手腕轻扬,鞘落剑出,寒光瞬间映亮整座凌霄殿。她并非舞剑,只是以剑为笔,足为锋,步为韵,素衣在灯火下翩然旋动,剑风凌厉,不沾半分柔媚,尽是沙场铁血之气。
剑随身走,声随剑起。
她清泠之声响彻大殿,字字铿锵,如金戈相击,如铁骑奔袭:
“烽火燃九州,长戈破楚秋。
一肩担社稷,寸心护金瓯。
剑指汉关月,诗成壮士喉。
莫言女子弱,敢与国同仇!”
最后一字落,长剑铮然回鞘。
殿内死寂一片。
满殿文武皆惊得起身,连范增手中酒盏都僵在半空。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看似纤弱的女子,非但胆识过人,更有如此胸襟气魄,一首剑诗气势磅礴,直抒家国大义,比之殿中须眉男儿,更添几分烈骨铮铮。
项羽双目放光,猛地拍案而起,放声大笑:“好一个莫言女子弱,敢与国同仇!我西楚有此奇女子,何愁汉军不破!赏!重重有赏!”
满殿哗然,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项云姝脸色惨白,僵在原地,再不敢有半分刁难。
楚离立在原地,望着殿中那道素衣傲立的身影,眸中惊艳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心头滚烫,再难压抑,竟不顾殿上礼仪,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狂饮。
一口烈酒入喉,烧得他心神激荡。
他本就伤后体虚,加之连日赶路疲惫,几壶烈酒下肚,神志渐渐飘远,满心满眼,只剩下苏子画方才挥剑吟诗的模样。
待到宫宴将散,楚离已是半醉。
他玄甲微斜,耳尖通红,平日里冷冽威严的战神,此刻竟带着几分憨态可掬。被亲兵搀扶着离殿时,一眼看见廊下等候的苏子画,当即甩开侍从,踉踉跄跄冲了过去。
不等苏子画开口,他竟一把抱住殿中石柱,脑袋往柱上一埋,声音含糊却无比清晰,满殿皆闻:
“苏子画——!”
“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是我楚离的——!”
一声高呼,憨态直露,醉态可掬。
廊下侍从嫔妃尽数僵住,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发抖。
苏子画站在灯火之下,又羞又暖,颊边绯红漫至耳根,连忙上前拉他:“将军,你醉了。”
楚离却死死抱着柱子不放,抬眸望她,重影之中依旧牢牢锁定她的身影,眼底一片赤诚滚烫,醉话声声入耳:“没醉……子画吟诗最好看……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
他说着,竟像孩童一般蹭了蹭石柱,嘴里还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全是她的名字。
苏子画又气又笑,心头却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疼。
殿外夜风微凉,宫灯摇曳,将两人身影映得绵长。
远处廊下,范增望着这一幕,白须微颤,眼底疑云更重。
他转头对身侧亲卫低声吩咐,声音冷如寒冰:
“继续查。此女心机深沉,才智过人,绝非寻常孤女。三日内,我要她的全部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暗影无声应下,没入夜色之中。
凌霄殿上,剑诗惊座,醉抱石柱,憨态惊鸿。
无人知晓,这场宫宴之上的风光与温情,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最后一抹暖阳。
秦玉之秘未消,亚父暗影已近,彭城的风,早已变了向。
而苏子画望着怀中醉态憨然的楚离,指尖轻轻抚过他染着酒气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叹。
她能以剑诗惊座,能以智谋退敌,可面对这深宫暗涌、身世枷锁,她唯一能握紧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