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夜阑,露重风清。
楚离醉态憨然,抱着殿柱声声唤她名姓,引得宫娥侍卫窃笑不止,苏子画又羞又窘,只得软声哄劝,费尽气力才将他半扶半搀带回行宫别院。
榻上将军睡得沉酣,眉头却仍微蹙,似是梦中还记着沙场烽烟,又或是念着殿上她的安危。苏子画静坐榻边,以凉巾轻拭他滚烫额角,指尖拂过他紧抿的唇线,心头百感交集。
彭城深宫不比吴郡大营,明枪暗箭,步步惊心。白日里项云姝当众刁难,亚父范增冷眼窥伺,早已将一张无形大网,悄然朝她罩来。
她轻轻替楚离掖好被角,眸底清光流转,并无半分惧色,只余一片冷然沉静。她自不是任人欺凌的柔弱女子,昔日秦宫风雨都能全身而退,何况项府一介刁蛮贵女。
若有人执意挑衅,她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次日天明,楚离宿醉初醒,头痛欲裂,忆起昨夜殿上失态,耳尖唰地染透绯红,僵在榻上半晌不敢抬眸。
苏子画端着醒酒汤入内,见他这般模样,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将军昨夜醉得痛快,满殿之人,可都记着将军的肺腑之言呢。”
楚离窘得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我……我并非有意失态,只是见你挥剑吟诗,心头激荡,难以自控。”
他越解释,耳尖越红,素来杀伐果决的西楚战神,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少年,手足无措,憨态可掬。
苏子画心头一软,不再逗他,将醒酒汤递至他唇边,柔声哄道:“我知晓将军心意,快些喝汤,醒了酒,今日还要入宫赴王妃之宴。”
昨日宫宴之上,霸王虞姬亲邀她赴后苑赏花宴,明为宴饮,实为后宫女眷相聚,其中弯弯绕绕,不言而喻。楚离本欲替她推却,却被苏子画轻轻按住手腕。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她眸色沉静,“既入彭城,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楚离望着她眼底笃定光华,知她自有分寸,只得点头应允,只是心底早已打定主意,片刻不离护她左右。
午后日暖,后宫御苑繁花似锦,牡丹盛放,芍药吐蕊,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流水潺潺,香风阵阵。项氏宗亲女眷、后宫嫔妃悉数到场,虞姬端坐主位,温婉含笑,气质雍容。
而主位之下,项云姝早已等候多时,昨日宫宴受辱,她心头积怨难平,今日定要找回颜面。她身旁坐着项氏王妃项李氏,乃是项家宗妇,素来骄横跋扈,最是护短,见侄女受气,早已将苏子画视作眼中钉。
苏子画随虞姬入席,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却清艳绝伦,往席间一坐,便压尽满园花色,引得众人目光频频侧目。
楚离寸步不离,立在她身侧,玄甲挺拔,气势沉冷,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叫一众欲要刁难的女眷,皆不敢轻易开口。
不多时,侍女奉茶上前。
项李氏眼波一转,悄然朝身旁侍女递了个眼色。那侍女心领神会,端着茶盏行至苏子画面前时,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去,一盏滚烫热茶,径直朝着苏子画身上泼去!
“小心!”
虞姬惊呼出声。
楚离脸色骤变,身形一动便要上前护住苏子画,却见她素手轻抬,身姿轻盈侧转,不慌不忙避开滚烫茶水。侍女扑了个空,茶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热茶泼湿了苏子画裙角一角,并无大碍。
“放肆!”项李氏当即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却不是斥责侍女,反倒指向苏子画,“好一个大胆女子!竟敢故意冲撞侍女,惊碎御赐茶盏,分明是目无尊卑,藐视后宫规矩!”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席间众人哗然,却慑于项氏威势,无人敢言。
项云姝立刻附和,冷笑连连:“我项氏宗祠世代忠烈,王妃设宴款待,你却这般不知好歹,分明是心怀不轨,故意搅乱宴席!”
楚离勃然大怒,周身杀气骤然迸发,玄甲铿锵,便要开口护短,却再次被苏子画不动声色拦下。
她抬眸望向项李氏,清泠眸中无半分慌乱,反倒笑意浅浅:“王妃言重了,侍女脚下打滑,与我何干?何况我并未受伤,何必小题大做,扰了赏花雅兴。”
语气平淡,却字字占理,叫项李氏一时语塞。
项李氏脸色铁青,心头怒火更盛,见苏子画这般从容不迫,妒火与戾气交织,竟抬手夺过身旁侍女手中酒壶,便要朝着苏子画脸上泼去:“本王妃今日,便替霸王好好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楚离目眦欲裂,纵身便要上前,可距离甚远,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苏子画素手轻扬,袖中一缕极淡的浅紫香气悄然飘散,融入满园花香之中,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那是她秘制的迷魂香草,气味清雅,无臭无毒,却能乱人心智,叫人在片刻间卸下所有防备,口不择言,失态百出。
项李氏只觉鼻尖一香,脑袋骤然昏沉,神志瞬间混沌,手中酒壶僵在半空,眼神变得呆滞疯癫。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项氏王妃,竟突然手舞足蹈,披头散发,口中胡言乱语,疯态毕露:
“我没醉……那珠翠珍宝都是我的……”
“范亚父许诺我,除掉苏子画,便保我儿荣华富贵……”
“汉军密信?我没藏!不是我通敌……是项云姝,是她收了汉使金银!”
一语一出,满座皆惊!
虞姬脸色骤变,席间女眷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退避三舍。项云姝更是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尖叫:“姑母!你胡说什么!快住口!”
可项李氏早已被迷魂香草乱了心智,哪里还听得进劝阻,只顾着将心底藏着的阴私秘事,一股脑全盘托出,言语污秽,疯癫不堪,将项氏与范增暗中勾结、构陷苏子画、甚至私通汉使的秘辛,抖得一干二净。
楚离立在原地,眸中寒光暴涨,周身杀气几乎要将整座御苑冻结。他原只道是女眷争风吃醋,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范增,甚至通敌叛国这般滔天大罪!
虞姬素来聪慧,当即沉声道:“王妃突发癔症,言行失序,来人,将王妃带回寝宫静养,无令不得外出!”
侍卫立刻上前,将疯癫不止的项李氏拖了下去。项云姝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席上,浑身发抖,再无半分往日骄横。
一场精心策划的刁难,竟以这般荒诞不堪的方式收场。
苏子画端坐席间,素衣安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清泠眸底一片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切疯癫乱象,与她毫无干系。
她只是轻轻拂去裙角茶渍,起身向虞姬屈膝一礼:“王妃受惊,是臣女之过。”
虞姬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叹,连忙抬手扶起她,温声笑道:“无妨,不过是痴人疯语,扰了苏主事雅兴。今日宴席作罢,苏主事且先回别院歇息。”
苏子画颔首谢过,转身便走。
楚离立刻跟上,大步流星护在她身侧,直至走出御苑,远离宫人视线,他才停下脚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语气带着难掩的后怕与惊赞。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早有准备,那香气……”
苏子画抬眸,轻笑点头,并不隐瞒:“一点香草小技,不伤人性命,只叫她自食恶果,吐露实情。”
她聪慧剔透,早已料到项氏母女不会善罢甘休,昨夜便备好迷魂香草,今日正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既解了围,又揪出了背后作祟之人。
楚离望着她清绝灵动的眉眼,心头震撼与爱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女子,非但有运筹帷幄的智谋,更有这般柔中带飒的手段,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于险境之中翻手为云,叫所有恶人,都原形毕露。
“做得好。”他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满是宠溺与骄傲,“往后再有此事,不必顾忌,一切有我。”
苏子画心头一暖,轻轻靠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铁甲气息,所有的紧绷与戒备,瞬间烟消云散。
御苑之内,风波平息,狼藉一片;
御苑之外,暖阳正好,风轻云淡。
项氏王妃疯癫失态,私通汉使的秘辛悄然传遍后宫,范增暗中构陷的图谋,第一次被摆上台面。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再无人敢轻易小觑这位看似纤弱的苏主事。
只是苏子画知晓,这不过是开始。
迷魂香草能整刁妃,却除不掉深宫之中,那盘根错节的暗影杀机。
范增的猜忌,项氏的怨恨,秦室的秘辛,还有她与楚离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正随着彭城的风雨,愈发清晰。
她抬头望向楚离坚毅的下颌,指尖轻轻抚过他心口的位置。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只要身边有他,她便无所畏惧。
香草迷魂,巧破奸计,柔肠藏锐,风骨凌然。
这深宫暗浪,非但淹不没她,反倒要叫她,在这西楚宫廷,绽放出最耀眼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