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疯癫之事不过半日,便如疾风般卷遍彭城宫廷。项李氏胡言乱语中牵扯通敌叛国,桩桩件件皆戳中霸王大忌,不等虞姬压下流言,范增已抢先一步,踏入了霸王议政的宣室殿。
殿内铜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满室肃杀。项羽按剑端坐于上,重瞳之中威棱逼人,方才听范增一番陈词,脸色早已沉得如覆寒冰。
范增一身素色朝服,须发皆白,手持鸠杖,躬身叩首时语气沉痛,字字如刀:“霸王,项氏王妃素来端庄持重,何以无端疯癫?臣细细查探,皆是那苏子画所为!此女身怀邪术,以迷香乱人心智,构陷项氏,其心可诛!”
他话音一转,将前日吴郡夜探、宫宴剑诗、御苑风波尽数串连,句句都往苏子画身上引:“此女来历不明,无宗无籍,入楚营即掌机要,略施小计便惑乱军心,如今又以妖术祸乱后宫,明为楚营主事,实则是刘邦安插我西楚的细作!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大患!”
老臣声泪俱下,言辞恳切,满殿侍卫亲从皆屏息噤声。
项羽本就性情刚烈,最恨背叛,听得“细作”二字,指节狠狠攥紧,案上青铜酒樽被握得微微发颤。
“亚父所言,句句属实?”
声如闷雷,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臣以性命担保,字字不虚!”范增叩首不止,“臣已遣人搜过那女子居所,虽未寻得通敌书信,却搜出一枚形制诡异的旧玉,绝非楚地之物,定是与汉廷联络的信物!”
他刻意隐去秦玉真相,只将其歪曲为通敌凭证,一计狠辣,直取要害。
殿外,楚离与苏子画刚至廊下,便听见内中字字诛心之语。
楚离周身气息骤然冻结,左肩旧伤被怒气牵动,隐隐渗出血丝,染透绒布。他一把将苏子画护至身后,玄甲铿锵,眼底杀意翻涌:“他敢栽赃于你,我今日便拆了他的亚父帐!”
“将军不可冲动。”苏子画伸手按住他臂膀,指尖冰凉,却语气沉稳,“霸王在殿内,硬碰硬只会落得以下犯上之罪。他既以旧玉为饵,便是要引你我自乱阵脚。”
她心头清明,范增这是要置她于死地,顺带削去楚离兵权,一箭双雕。那枚秦式龙纹玉,是她致命软肋,也是范增手中最利的刀。
可她不能退,一退,便是万劫不复。
楚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有我在,天塌下来我替你扛。今日他要动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一语落,他猛地推开殿门,大步踏入,携着一身沙场战神的凛冽杀气,震得殿内众人齐齐侧目。
“臣楚离,参见霸王!”
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范增回头,见二人同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立刻躬身道:“霸王,楚离与这妖女私交甚密,必是同党,一并拿下审问!”
项羽抬眸,重瞳之中寒光直射苏子画:“苏子画,亚父告你身怀邪术、祸乱后宫、暗通刘邦,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道素衣身影上,或冷眼,或幸灾乐祸,或暗生同情。
苏子画缓步走出楚离身后,屈膝跪地,身姿挺直,不卑不亢:“霸王明鉴,臣女不通邪术,不曾通敌,更无祸乱后宫之心。项王妃疯癫,是其心有鬼,与臣女无关。亚父所指旧玉,乃是臣女自幼随身之物,并非通敌信物。”
“自幼之物?”范增厉声冷笑,上前一步,“那玉纹非楚非汉,形制诡异,不是密信信物是什么!依臣之见,此女留之不得,即刻拖出腰斩,以儆效尤!”
“谁敢!”
楚离暴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凛冽,直指范增。
“楚离!你敢在孤面前拔剑?”项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楚离却不退半步,单膝跪地,长剑横于颈前,以死明志,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霸王!子画自入楚营,改弩机、破汉军、守吴郡、定军心,桩桩件件皆是为楚!宫宴之上剑诗明志,御苑之中清白自证,她是我楚离此生认定之人,更是西楚的功臣,不是细作!”
他抬眸,目光赤红,直视项羽重瞳,没有半分畏惧:
“亚父无凭无据,仅凭一枚旧玉便要定她死罪,是栽赃,是构陷!臣愿以项上人头、全家性命、麾下三军兵权,为苏子画担保!若她是细作,臣愿与她同罪,万箭穿心,死而无憾!”
“若她不是,恳请霸王,斩谗言,清奸佞,还她清白!”
最后一字落下,他将长剑往颈间一压,刀锋已割破肌肤,渗出血丝。
殿内死寂一片。
满殿文武皆惊得脸色发白,范增也僵在原地,未曾想楚离竟疯癫至此,以性命、兵权、前程,换一个女子活命。
苏子画跪在一旁,浑身剧颤,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见过他沙场斩敌,见过他笨拙温柔,见过他醉态憨然,却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以战神之躯,以三军之重,以性命相搏,只为护她周全。
范增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楚离!你这是要挟霸王!为一女子弃家国大义,你糊涂!”
“我不糊涂!”楚离回头,看向苏子画,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滚烫温柔,“家国天下我要护,可她,我更要护。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楚军大胜,没有吴郡周全。要杀她,先杀我!”
项羽站在殿上,重瞳之中阴晴不定。
他看着楚离横剑自誓,看着苏子画垂泪跪地,又想起宫宴上那首“敢与国同仇”的剑诗,想起吴郡大捷的战报,心头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迟疑。
范增老谋深算,却无实证;楚离忠心耿耿,战功赫赫,以命相保,绝非作伪。
良久,项羽猛地一挥袖,声如惊雷:“够了!”
他看向楚离,语气沉冷:“楚离,收起你的剑。孤信你一次,也信她一次。”
范增急道:“霸王!不可啊!此女必留祸根!”
“亚父不必多言。”项羽打断他,“此事无凭无据,不得再提。苏子画仍归楚离帐下,谁敢再无端构陷,以军法处置!”
一语定音。
范增僵在原地,白须颤抖,眼底阴毒更盛,却不敢再违逆霸王之命。
楚离缓缓放下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起身,第一时间转身扶起苏子画,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头一疼,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有我在。”
苏子画抬眸,泪眼朦胧,望着他颈间血痕,哽咽难言。
他为她,与亚父反目,与霸王拔剑,赌上性命兵权,倾尽所有。
这份情,重过江山,重过性命。
二人躬身谢恩,转身踏出宣室殿。
殿门关上的一刻,楚离再也支撑不住,左肩伤口崩裂,剧痛袭来,身形一晃,险些倒地。苏子画连忙扶住他,泪水落得更凶:“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不怪你。”他按住她的唇,摇头轻笑,笑容苍白却温柔,“能护你,值得。”
廊下长风猎猎,吹起两人衣袂。
殿内,范增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杀机毕露。
他缓缓握紧鸠杖,对身旁亲卫低声冷语:“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楚离既然不要兵权不要命,那我便送他一程。三日之内,我要西楚上下,都知道苏子画是祸国妖女,谁也保不住。”
暗影无声退去。
宣室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两人心底的阴霾。
苏子画轻轻抚上楚离颈间伤口,指尖颤抖:“将军,往后……莫要再如此冒险。”
楚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坚定无比:
“为你,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亚父构陷,谗言如刀;
将军以命,护她周全。
彭城的风雨,自此愈烈。
可他们的心,却在生死一线之间,缠得更紧,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