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以死相护的余温尚未散尽,彭城的风,已先一步染上了北疆的寒冽。
不过两日,加急羽檄便自北地飞驰而入,血字封缄,触目惊心——匈奴趁楚汉相争,北疆空虚,挥师南下,连破三城,屠掠村落,烽火直逼云中郡。西楚北疆防线全线告急,守将战死,百姓流离,急待援军。
消息传入行宫,满殿皆惊。
项羽当即升殿议事,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诸将:“匈奴桀骜,北境危殆,谁敢领兵出征,替孤荡平胡虏?”
殿内一片沉寂。
北疆苦寒,匈奴骁勇,加之此番来势汹汹,兵锋正盛,分明是块烫手山芋。诸将各自低头,无人敢应声,连范增麾下心腹,也都缄默不言。
范增立于一侧,白须微动,眼底阴翳一闪而逝,忽然躬身出列,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霸王,楚将军楚离,勇冠三军,吴郡大破汉军,威名远扬,麾下将士久经沙场,正是北征最佳人选。有他前往,北疆必可安定!”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明了。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借刀杀人。
北疆凶险,远涉千里,又恰逢楚离箭伤未愈、颈间新伤未结痂,此去九死一生。范增明着推他出战,暗地里,是要将他彻底调离彭城,断了他庇护苏子画的根基,再寻机斩草除根。
项羽重瞳一凝,目光落向楚离。
楚离大步出列,玄甲铿锵,左肩虽未痊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岳。他没有半分推诿,沉身单膝跪地,声震大殿:“臣,愿往!”
苏子画立在殿侧廊下,心猛地一沉。
她抬眸望他,目光相触的一瞬,便知他心意已决。为国出征,是他身为楚将的本分,更何况,这是范增布下的死局,他若不应,便会落得畏敌避战、拥兵自重的罪名,连带着她,也会再度沦为众矢之的。
“好!”项羽拍案应允,“孤命你即日领兵三万,北上御敌,不获全胜,不得还朝!”
“臣,遵令!”
金口玉言,再无转圜。
殿外秋风骤起,卷落满阶梧桐,枯黄一片,满目萧瑟。
离京之期定在次日清晨。
一夜无眠。
苏子画静坐灯下,为楚离整理行装。甲胄擦拭得锃亮,战袍叠得齐整,伤药、干粮、银针、止血草药一一装入行囊,她能做的,唯有将一切周全备妥,盼他平安归来。
楚离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垂眸忙碌的身影,心头像被北疆的寒风堵住,沉涩发紧。他上前一步,自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此去北疆,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彭城凶险,范增不会善罢甘休,我已命亲兵百人留守,寸步不离护你。”
苏子画指尖一顿,眼眶瞬间泛红。
她转过身,埋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微凉的甲胄上,声音哽咽:“我不怕范增,我只怕你……北疆苦寒,匈奴凶悍,你伤口未愈,千万莫要逞强。”
“我答应你。”楚离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我,平定北疆,我便立刻回彭城,再也不与你分开。”
他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歪歪扭扭的兰草平安符,小心翼翼系在她颈间,让它贴着心口:“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苏子画哽咽点头,将他亲手雕刻的玉兰玉珏取下,轻轻放入他掌心:“将军也带着它,玉能护身,子画在彭城,日日为你祈福,等你凯旋。”
温凉的玉,攥在掌心,像握住了彼此的命。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坐,无言无语,唯有心跳相闻。帐外风声呜咽,似在为这场乱世别离,提前泣诉。
天未破晓,灞桥边已集结好北上大军。
铁甲列阵,旌旗蔽空,三万将士肃立如林,马嘶声震彻长空。晨光未亮,天边一片沉青,寒气逼人,连河水都似结了薄冰。
苏子画一身素衣,立于桥头,目送楚离披甲登鞍。
他一身玄黑战甲,外披猩红战袍,长枪拄地,身姿凛凛,依旧是那个横扫千军的西楚战神。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寸甲胄之下,都缠满了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牵挂。
“将军!”
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楚离勒马回身,目光穿过茫茫兵甲,牢牢锁在她身上。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深情与疼惜。
“在彭城,照顾好自己。”他扬声叮嘱,声音穿透晨雾,清晰落在她耳畔,“莫要与人争执,莫要理会流言,一切等我回来。”
“我等你。”苏子画扬起笑脸,泪水却无声滑落,“将军一定要平安,我在彭城,等你归来。”
一旁送行的将领与亲兵,皆低头垂目,不忍看这一幕别离。
范增立于远处马车之中,掀帘一角,望着桥头两道相望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此去北疆,黄沙百战,他倒要看看,楚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出发!”
副将一声令下,战鼓擂动。
楚离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最后深深望了苏子画一眼,那目光似要将她刻入骨髓,随即咬牙转头,长枪一挥:“北上!”
铁甲铿锵,马蹄滚滚。
大军如黑龙般向北而去,旌旗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苏子画依旧站在灞桥之上,素衣被寒风卷起,像一片即将被吹落的花瓣。她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脚下露水打湿裙摆,直到天边晨光破晓,刺得双眼生疼。
风越来越冷,桥边柳枝枯折,河水呜咽东流。
灞桥一别,隔千里烽烟,隔万里寒沙。
彭城的风,依旧带着阴谋的冷意;北疆的雪,却已在漫天飘落。
苏子画缓缓抬手,按住颈间的平安符,又摸了摸心口那枚温热的玉兰玉珏。
他走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她留下,守着暗流汹涌的孤城。
乱世之中,最痛不过别离,最苦不过相思。
她不知道,他此去会经历何等刀光剑影;不知道范增还会布下何等毒计;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相见,是何时何地,是平安相拥,还是生死相隔。
寒风卷起她的鬓发,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子画轻轻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楚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在楚江,在彭城,在每一个你走过的地方,等你。
等你归来,共赏春花,共避风雨,再也不分离。
马蹄声远,灞桥空寂,只余下满桥寒风,与一缕入骨相思,飘向遥远的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