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初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将宫阙街巷裹上一片素白。北疆的战报与风雪同至,字里行间皆是酷寒凶险,楚离率部与匈奴连日鏖战,虽胜绩不断,可伤兵数目,也正以惊心之势节节攀升。
传信兵往返数次,每一次带回的消息里,都少不了“冻伤遍野”“疫气初萌”八字。苏子画握信的指尖日渐冰凉,她深知北疆苦寒之地,风雪能冻裂肌肤、寒邪可侵骨入腑,伤兵若得不到妥善医治,不用匈奴动手,严寒与疫病便足以拖垮整支楚军。
范增的监视依旧如影随形,别院外的黑影从未消散,可她再也坐不住了。楚离在北疆浴血厮杀,她不能只守在彭城空等相思,她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他稳住后方,为他护住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这日清晨,苏子画褪去素日襦裙,换上一身粗布短褐,荆钗束发,利落飒爽。她唤来留守亲兵统领,声音清泠坚定,全无半分女子柔弱:“备车,我要前往北疆后方,设立医帐。”
亲兵统领大惊,当即单膝跪地:“苏主事不可!北疆路途凶险,风雪封山,又有胡骑游荡,范增耳目遍布,您若离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若不去,万千楚军将士便要冻毙于风雪、殒命于疫病。”苏子画眸色沉静,目光望向北疆苍茫天际,“楚离在前方拼死搏杀,我不能让他的腹背受敌。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她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亲兵统领深知这位苏主事看似温和,实则心志如铁,更兼将军以命相托,不敢违抗,只得连夜备车,精选二十名精锐死士随行,乔装成商队,悄无声息驶出彭城北门。
一路北行,越往深处,越是满目疮痍。
村落被匈奴焚毁,屋舍倾颓,白骨露于荒野,风雪卷着枯草呜咽,满目皆是乱世凄凉。随行将士见之,无不悲愤扼腕,苏子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头更添一份坚定。
行至云中郡后方大营,尚未入内,便已闻见漫天血腥与药渣苦涩之气。临时搭建的棚帐低矮潮湿,伤兵横七竖八躺卧一地,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将士箭伤未愈又染风寒,有的手足冻得发黑溃烂,更有甚者,因风寒交织引发疫气,面色青紫,气若游丝。
随军医者束手无策,只能以粗劣草药敷衍,眼看着一条条鲜活性命,在酷寒与伤痛中一点点消逝。
“将军有令!苏主事到此,所有人等听候调遣!”
亲兵一声唱喏,原本嘈杂的帐内瞬间一静。
所有伤兵皆抬眸望去,见来人竟是一位素衣纤弱的女子,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泛起失望——连随军老医都无计可施,这般一位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子画全然不顾众人目光,径直走入最脏乱的伤帐。寒风灌进领口,她却浑然不觉,蹲下身细细查看伤兵伤势,指尖触到冻得僵硬溃烂的肌肤,眸底掠过一丝痛惜。
她自幼研习药理,精通外伤与寒症医治,更深谙乱世防疫之法,眼前困局,虽凶险,却并非无解。
“取干柴、茅草、石灰,立刻将帐中地面全部夯实,以石灰铺洒消毒!”
“将风寒、外伤、冻伤兵士分帐安置,不得混杂,违者以军法处置!”
“速去山中采挖麻黄、当归、干姜、艾叶,不得有误!”
她声音清泠,条理分明,一句句指令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迟疑。随行亲兵立刻行动,原本混乱不堪的营地,竟在她一声令下,迅速运转起来。
苏子画亲自动手,将低矮棚帐改造为隔离医帐,帐内生起炭火,保持干燥温暖,彻底断绝寒邪侵入;她以石灰消毒,杜绝疫气蔓延,又将伤兵分门别类,一帐一症,互不干扰。
冻伤将士,她以干姜、艾叶煮水浸泡手足,再敷上自制的生肌防冻药膏,不过两日,原本发黑的肌肤便渐渐恢复血色;
箭伤发炎者,她以烈酒清创,银针通脉,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固定,愈合速度远超寻常医治;
染上风寒疫气者,她以麻黄、桂枝煮药喂服,日夜守在榻前,亲手喂药擦拭,绝不放弃任何一人。
她褪去所有温婉,一身粗布短褐,挽起衣袖,日夜不休地守在医帐之中。指尖被药汁染得发黄,脸颊被炭火烤得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有将士疼得昏厥,她便以银针唤醒;有兵士缺粮体虚,她便将自己的干粮分出;有老兵绝望求死,她便守在榻前温言劝慰。
她从不摆主事架子,不嫌脏、不怕累,亲手为伤兵擦拭伤口、端屎端尿,那份细致与温柔,那份坚韧与果敢,一点点戳中了所有将士的心。
不过半月,原本濒临扩散的疫气被彻底遏制,数十名濒临死亡的伤兵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冻伤、外伤者日渐好转,哀嚎遍野的医帐,渐渐恢复了生机。
“活了!俺活过来了!多谢苏主事!多谢仙娘!”
一名原本手足冻烂、被断定无救的老兵,下床行走的那一刻,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仙娘”二字,脱口而出。
帐内所有伤兵纷纷起身,对着苏子画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彻云霄:
“多谢苏仙娘!”
“苏仙娘活人无数!”
“我等愿为苏仙娘效死!”
一声“苏仙娘”,是将士们最质朴、最赤诚的敬意。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云中郡,传遍北疆各地,甚至传入楚汉两军大营。
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干粮草药前来道谢,伤兵家属跪地叩首,尊称她为“活菩萨”。楚地军民皆知,西楚有一位苏仙娘,以纤纤素手,在风雪北疆,救活了无数将士,挡住了滔天疫气。
远在前线的楚离,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正持枪立在风雪之中,匈奴的号角在耳边呼啸,可他的心,却被千里之外的那道身影填得滚烫。
亲兵颤声禀报:“将军,苏主事在后方创立隔离医帐,以石灰防疫,草药治伤,活人无数,北疆军民皆称她为苏仙娘……”
楚离持枪的手微微一颤,玄甲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纤柔的身影,在风雪医帐中日夜奔波,素手翻飞,救死扶伤。
她以智谋为他破敌,以医术为他守兵,以一身风骨,撑起了他的后方安宁。
喉结滚动,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滚烫:“传令下去,全军将士,凡见苏仙娘,如见我,一律行礼,谁敢不敬,斩!”
“诺!”
声震四野,风雪为之一顿。
医帐之内,苏子画正为伤兵包扎伤口,忽闻帐外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参见苏仙娘!”
“苏仙娘万安!”
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帐外风雪之中,无数铁甲将士肃立行礼,目光之中,满是敬重与赤诚。
苏子画缓缓直起身,素衣沾着药渣,鬓发覆着薄雪,清泠的眸底,泛起浅浅暖意。
她不求声名,不求敬仰,只求楚离平安,只求将士归乡。
可这漫天呼声,这军民赤诚,却成了乱世之中,最厚重的馈赠。
炭火噼啪,药香袅袅,医帐之外风雪凛冽,帐内却暖意融融。
苏子画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玉兰玉珏,唇角微微上扬。
楚离,你在前方护家国,我在后方护将士。
你持枪横扫千军,我执药救活万人。
你我虽相隔百里烽烟,却心魂相依,并肩而立。
帐外呼声未歇,风雪依旧,可那道素衣身影,在万千将士的敬重中,已然化作北疆风雪中,最耀眼、最温暖的光。
仙娘一出,疫寒尽退;
素手医卒,风骨凌霜。
楚地军民记着她的恩,北疆山河记着她的情,而远在沙场的楚离,更记着她满心满眼,皆是他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