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落了整月,将云中郡内外裹成一片冰寒世界。医帐之中药香袅袅,疫病渐清,伤兵日渐康健,苏子画悬了许久的心,本已稍稍落地,可自前几日起,前线传来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揪心。
韩信亲率汉骑绕道北上,与匈奴残部暗地勾结,南北夹击,将楚离所率的三万楚军,死死围困于苍狼谷中。
谷内粮草断绝,水源冰封,外有汉胡联军围堵,内无援兵接应,楚离左肩箭伤未愈,连日鏖战之下又添新伤,楚军已是弹尽粮绝,陷入必死绝境。
战报送至医帐时,苏子画正在为伤卒施针,指尖银针微顿,直直刺入肌肤三分,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攥着那方染雪的军报,清泠的眸心一寸寸沉冷。
帐内将士皆慌了神:“苏主事,将军被困苍狼谷,进退无路,我等即刻发兵驰援!”
“不可。”苏子画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缓缓摇头,“苍狼谷地势险要,韩信布下的是十面埋伏之阵,我等手中仅有医帐护卫与伤卒,贸然出击,无异于飞蛾扑火,非但救不出将军,反倒会白白送命。”
众人面面相觑,皆面露绝望。
范增本就借刀杀人,彭城援兵迟迟不发,楚军方寸已乱,难道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战神陨落?
苏子画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苍狼谷地形、汉胡联军布防、韩信用兵习性。
硬闯绝无可能,唯有智取。
再睁眼时,她眸中已无半分慌乱,只剩冷冽如刀的决断:“备一身胡商服饰,再取两盒珠宝,一匹快马,我亲自入敌营。”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亲兵统领“噗通”跪地,声泪俱下:“苏主事万万不可!汉营凶险,韩信狡诈如狐,胡兵残暴成性,您孤身前往,九死一生啊!”
“将军为我,可在宣室殿横剑自誓;为楚军,可赴北疆九死一生。”苏子画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今日他身陷绝境,我苏子画,绝不会独善其身。”
她深知,韩信此番围而不攻,意在逼降,更在等彭城朝廷内乱,借楚君之手除尽楚离势力。他最想确认的,是楚军粮草、军械、援兵虚实,而这,正是她可乘之机。
当夜,风雪更烈。
苏子画褪去素衣,换上一身胡商的翻毛裘袍,以棕褐颜料涂满面庞与脖颈,再将长发束入毡帽,腰间挂上胡刀,背上珠宝行囊,身形一缩,步履一改,竟真成了一位常年奔走于塞外的胡商,眉眼间的清艳尽数隐去,只剩风尘与粗粝。
临行前,她将玉兰玉珏贴身藏好,又取出自制的迷魂散、机关针匣藏于袖中,对亲兵统领低声叮嘱:“我入营后,以三堆狼烟为号,你率伤卒虚张声势,于谷口摇旗呐喊,只做援兵已至之态,切记,不可真攻。”
“苏主事……”
“不必多言。”她翻身上马,冰寒的风卷起裘袍一角,背影决绝,“若我不归,护好将士,静待时机,切勿轻举妄动。”
话音落,黑马扬蹄,孤身一人,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苍狼谷外,汉胡联营连绵数十里,灯火如星,戒备森严。
苏子画勒马于营外,以流利胡语呵斥守卫,神态倨傲,眼神冷厉,全无半分惧色。守卫见其服饰纯正,言语地道,不敢阻拦,当即上报。
不多时,帐门大开。
韩信一身银甲,立于灯下,眉目俊朗却暗藏锋芒,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胡商”,淡淡开口:“你是何人,敢闯我联军大营?”
苏子画垂首躬身,以半生不熟的汉语作答,声音刻意压得粗哑:“小人乃西域商客,常年往来南北,闻楚将楚离被困谷中,特来献上一计,顺带,做笔买卖。”
“哦?”韩信挑眉,“你有何计,又做何买卖?”
“楚离粮草已绝,撑不过三日。”苏子画抬眸,眼神笃定,字字戳中要害,“小人知晓一条密道,可直通谷内楚军腹地,愿献与将军,助将军一举破楚。”
帐内汉将闻言皆面露喜色,韩信却眸色微沉,并未轻信:“你为何助我?”
“商人重利。”苏子画冷笑一声,解下背上珠宝行囊,重重掷于案上,珠玉滚落,光华夺目,“楚王昏庸,范增弄权,楚离必死无疑。小人只求将军得胜后,赐我云中郡一年通商之权,这些珠宝,便是定金。”
她神态倨傲,贪利之态演得淋漓尽致,全无半分破绽。
常年行走塞外的胡商,本就是唯利是图,谁强便依附谁,这般行径,合情合理。
韩信凝视她许久,帐内气氛死寂如冰。
苏子画掌心沁出冷汗,袖中手指已扣住机关针匣,却依旧面不改色,与他坦然对视。
良久,韩信忽然大笑:“好一个识时务的胡商!你若真能引我军入谷,通商之权,我给你便是!”
苏子画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冷傲:“将军英明。不过小人有一言相劝,谷内楚军虽穷途末路,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小人离营时,见彭城方向尘土漫天,听闻霸王已派援军,三日内便至,将军若不速战,恐生变故。”
这一句,才是真正杀招。
她故意虚张声势,伪造援兵将至的假象,逼韩信即刻发兵进攻,不再围而困之,给楚离喘息之机。
韩信果然脸色一变。
他最惧的,便是西楚援兵突然赶到,腹背受敌。
“来人!点齐精锐,随这位胡商,由密道进军苍狼谷!”
军令一出,帐内将士即刻披甲备兵。
苏子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底寒光一闪。
她根本没有什么密道,她要做的,是将敌军引入苍狼谷狭窄之处,再以狼烟为号,引谷外伤卒虚张声势,制造援兵已至的假象,乱其军心,为楚离杀出重围创造生机。
风雪夜黑,路径难辨。
苏子画领着汉骑,在山谷间迂回前行,故意拖延时辰,一步步深入苍狼谷腹地。
行至谷底最窄处,她忽然勒马止步,转身看向身后汉骑,眼中所有伪装尽数褪去,清泠之声刺破风雪:
“韩将军,你中计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袖中机关针匣激射而出,数枚银针直取前方骑兵马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瞬间冲乱阵脚。
与此同时,谷口三道狼烟冲天而起,火光刺破黑夜,喊杀声、战鼓声、金戈声骤然炸响,声势震天,仿佛数万援军已然杀到!
“不好!有埋伏!西楚援兵到了!”
“中计了!快撤!”
汉骑本就深夜行军,心神不宁,此刻听得喊杀震天,又见狼烟四起,顿时军心大乱,自相践踏,争相逃窜,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混乱之中,苏子画翻身上马,朝着谷内楚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拦住她!她不是胡商!是楚军细作!”
韩信怒喝之声自身后传来,箭矢如雨般射来,却被她以裘袍格挡,策马狂奔,毫不停留。
苍狼谷楚军大营内,楚离正拄枪而立,玄甲染血,面色苍白,听闻谷口喊杀震天,正欲领兵死战,却见风雪之中,一道身影策马而来,裘袍飞扬,眉眼清绝。
是苏子画。
她孤身一人,深入敌营,乱其军心,为他破开死局。
楚离瞳孔骤缩,心头震撼、疼惜、狂喜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
“全军将士!随我杀出去!”
战神怒吼,声震云霄。
楚军将士本已绝望,此刻见生机再现,又见苏主事孤身救帅,肝胆俱裂,士气暴涨,纷纷持刀挺矛,跟着楚离,朝着混乱的汉骑冲杀而去。
喊杀震天,血染冰雪。
韩信大军自乱阵脚,被楚军一冲即溃,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苏子画勒马立于风雪之中,看着那个玄甲身影持枪而来,所向披靡,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被寒风瞬间冻成冰珠。
她做到了。
她以一己之力,孤身入险,智退韩信,救下了她的将军,她的命。
风雪卷动她的裘袍,帽檐落下,露出那张沾满风雪与颜料的脸庞,清艳依旧,风骨凛然。
楚离策马而至,不顾满身鲜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声音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滚烫的泪水,落在她冰冷的发顶。
苏子画埋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笑道:“将军为我可舍命,我为将军,亦敢闯龙潭虎穴。”
风雪漫卷苍狼谷,尸横遍野,战旗残破。
可相拥的两人,却成了这冰天雪地中,最滚烫、最耀眼的光。
孤身入敌营,智破十面埋伏;
素手定军心,生死换回将军。
这一夜,苍狼谷的风雪记得,楚汉的将士记得,韩信的败局记得——
西楚有一女子,名苏子画,不畏死,不惧险,为救所爱,敢孤身犯险,以智谋撼千军,以深情定生死。
风雪未歇,情意正浓。
她从不是只能被他护在身后的弱女子,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赴生死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