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孤城的炭火燃了一夜,将帐内烘得暖意融融,与帐外呼啸的风雪隔成两重天地。
苏子画自苍狼谷一路奔逃,心力交瘁至极,靠在楚离怀中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连梦境都不得安稳。楚离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时而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时而指尖轻触她额间碎发,目光温柔得能将冰雪融化。
左肩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皆是怀中失而复得的人。
白日里那场孤身闯敌营的惊心动魄,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他不敢想象,若是箭矢偏了半寸,若是韩信识破了伪装,若是她没能从乱军之中冲出来……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便会随风散去。
天光微亮时,苏子画忽然身子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原本平静的面容涌上一抹痛楚,清泠的眸心在紧闭的眼皮下急速转动,似是坠入了极可怕的梦魇。
“不要……”
她唇瓣轻颤,细碎的梦呓从齿间溢出,声音微弱却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楚离耳中,如惊雷炸响。
“秦宫火……别烧了……”
“父皇……宗室……”
“秦亡了……我不是奸细……”
“不负……我不负他……”
最后一句“不负”,带着泣血般的哽咽,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晕湿了身下的枕席。
楚离浑身一僵,原本温柔的眉眼瞬间凝滞,指尖猛地收紧,攥得她的手指发疼。
秦。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尖针,猝不及防刺入他的心口。
他不是不曾疑心过。宣室殿上范增拿出的那枚青苍旧玉,她深夜独处时眼底藏不住的悲戚,她从不愿提及的身世,她流利非凡的胡语,还有此刻睡梦中脱口而出的秦宫秘事……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一直告诉自己,子画心性纯善,智破汉军,医活将士,孤身救他,对他情深意重,无论她身世如何,他都信她,护她,不问过往,只看今朝。
可“秦宫”“宗室”“秦亡”……这些字眼,字字诛心。
大秦覆灭不过数载,宫墙血染,宗室尽诛,天下人谈及嬴秦,无不讳莫如深。她一个流落楚地的孤女,为何会在梦中呓语秦宫旧事?为何会口称“宗室”?为何会哭着辩解“不是奸细”?
楚离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原本滚烫的胸膛,骤然泛起一丝寒意。
他想起范增苍老而阴狠的声音,想起那些“大秦遗孽”的构陷之语,想起她孤身入汉营时的从容镇定,想起她总能在绝境之中寻出旁人不知的生路……那些曾让他倾心敬佩的聪慧与果敢,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她究竟是谁?
她接近他,入楚营,破汉军,医伤卒,甚至孤身闯敌营救他,究竟是真心相许,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她梦中那句“我不负他”,负的是谁?是他楚离,还是她身后早已覆灭的大秦?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原本坚定无比的信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
他定定看着榻上沉睡的女子,她面容苍白,眉头紧蹙,泪水不断滑落,模样脆弱又可怜,依旧是那个让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在身后的苏仙娘,是那个让他一眼倾心、倾尽温柔的苏子画。
可心口那道缝隙,却在不断扩大,冷风灌入,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征战半生,从无畏惧,刀山火海,千军万马,他都能横枪而立,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心爱之人梦中的只言片语,他竟慌了神,乱了心,怕了那藏在温情之下的惊天隐秘。
他多想摇醒她,逼问她所有真相,问她那枚旧玉的来历,问她秦宫的过往,问她是否从一开始,便在欺骗他。
可看着她梦中痛苦不堪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
指尖微微松开,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却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帐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帐帘掀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玄甲冰冷,也吹醒了他混沌的心神。
帐外,天将亮未亮,雪停风歇,天地一片白茫茫,寂静得可怕。
副将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行礼:“将军,天寒,您伤口未愈,怎可出来吹风?苏主事可好?”
楚离抬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她还在睡,勿要打扰。”
他抬眸望向远方,目光穿透茫茫雪原,却不知落向何处。心头那道信任的裂痕,在晨光之中,愈发清晰。
他依旧信她,信她对他的情意是真,信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楚营,为了他。可那份疑心,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他怕,怕自己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子,背后藏着他无法承受的秘密;怕自己以命相护的深情,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怕那句生死相依,终究抵不过身世隔阖,家国血仇。
帐内,苏子画依旧在梦魇中挣扎,梦呓声声,悲戚入骨。
帐外,楚离立在风雪中,身形挺拔如松,心头却翻江倒海,信任与疑心激烈纠缠,温情之下,暗潮汹涌。
炭火依旧在帐内噼啪作响,暖了身躯,却再也暖不透那颗骤然生寒的心。
那块残糕的甜暖还在舌尖未散,那份生死相拥的温情还在心底留存,可信任的裂痕,已在无声之中,悄然蔓延。
乱世烽烟,刀枪剑戟未曾伤他分毫,可心爱之人梦中的一句呓语,却让这位西楚战神,第一次尝到了心如刀割、患得患失的滋味。
他不知道,这道悄然生出的裂痕,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作滔天巨浪,将他与她,一同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晨光破晓,洒遍雪原,孤城之上,旌旗残破。
一段藏在骨血里的隐秘,一句梦中无意的呓语,让两颗紧紧相依的心,第一次,生出了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