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云中孤城残破的城头，将帐外积雪染成一片浅金。帐内炭火依旧明灭，暖意沉沉，苏子画还在榻上安睡，眉头已然舒展，昨夜梦魇留下的泪痕早已干涸，只余下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
楚离立在榻边，静静看了她许久。
昨夜梦呓在耳畔挥之不去，“秦宫”“宗室”“不负”几字，如细针般反复扎在心上，信任的裂痕隐隐作痛，可目光落在她安静睡颜上，所有的疑云、不安、惶惑，又尽数化作化不开的疼惜。
他不愿逼她，不愿问她，更不愿因几句梦魇，便否定了她一路相伴、生死相随的真心。
不管她是谁，来自何方，身上藏着何等秘辛，她是苍狼谷中孤身闯敌营、以命换他生机的苏子画，是医帐之内活人无数、被三军敬称仙娘的苏子画，是他楚离一眼倾心、以命相护、此生非她不娶的女子。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左肩伤口隐隐作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孤城粮草匮乏，连日来将士们皆以稀粥野菜充饥，他身为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从未有过半分特殊。可一想到榻上那人儿连日奔波、心力交瘁，醒来只能喝寡淡稀粥，楚离心头便一阵酸涩。
他记得她在楚市井间，最爱那一口热乎甜软的糖糕。
如今糖糕早已成了奢望，可他总想，为她做些什么，给她一点甜，一点暖，一点乱世之中微不足道的安稳。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
他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而后转身，放轻脚步，悄然退出帐外。帐外亲兵见他出来，刚要行礼，便被他抬手制止。
“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苏主事，她醒了立刻来报。”楚离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另外，带我去军灶。”
亲兵一愣，显然没料到战神将军竟会主动前往烟火缭绕的军灶，一时竟忘了应答。
楚离眉头微蹙，低声重复：“前面引路。”
“……诺。”
亲兵压下满心惊疑，领着楚离走向城角的军灶。烟火缭绕，柴草堆积，几名伙夫正在忙碌，见将军亲临，全都吓得慌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楚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案板与灶台之上，语气有些不自然，“今日军灶，本将亲自来。”
伙夫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退到一旁。
楚离生平第一次站在灶台之前，看着灶内柴火、案板上的粗麦粉、野菜与仅剩的一小块干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持枪舞剑、冲锋陷阵得心应手，可生火烹食，却是比对阵十万大军还要艰难百倍的事。
他学着伙夫的模样，抱来柴草，往灶膛里塞。可柴草潮湿，火苗刚起便熄灭，浓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玄甲之上很快沾了不少烟灰。
他不死心，反复点火，反复吹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弄得满脸黑灰，额角渗出汗珠，才总算将火生得旺了起来。
火已生起，接下来便是烹食。
他记得军中曾有伙夫做过麦饼，虽粗糙，却能饱腹，若做得好些，或许能让子画多吃几口。他笨拙地将粗麦粉倒入木盆，加水和面，力道不知轻重，面粉溅得满身都是，和出的面团要么太干，要么太稀，不成样子。
折腾许久，总算勉强捏出几个歪歪扭扭的麦饼。他将麦饼贴在锅壁，添柴烧火，目光死死盯着锅中，生怕一个不慎便烤焦。
可他终究不懂火候，柴火太旺，不过片刻，锅内便传来焦糊气息。楚离心头一急，连忙伸手去揭锅盖，不料锅盖滚烫，烫得他猛地缩手，左肩伤口骤然牵扯，疼得他眉峰紧蹙，闷哼一声。
可他没有停。
他想起她在敌营中的从容，想起她在医帐中的坚韧，想起她为他所受的所有苦楚，这点烫伤、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调整柴火，守在灶台之前，寸步不离，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守着锅中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麦饼。烟火熏烤，他脸上黑灰交错，战甲染尘，往日里威风凛凛的西楚战神，此刻模样狼狈，却透着一股笨拙而滚烫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锅中麦饼终于成型，虽边缘焦黑，色泽难看，却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楚离心中一喜，小心翼翼用铁铲将麦饼铲出，盛入木盘之中。刚一转身，便见帐外亲兵匆匆赶来，低声道：“将军，苏主事醒了。”
楚离心头一紧，连忙端起木盘，顾不得擦拭脸上黑灰，大步朝着寝帐走去。
帐内，苏子画已经坐起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清艳神采。见楚离推门而入，她眼中立刻泛起暖意，轻声唤道：“将军。”
可话音未落，她便愣住了。
眼前之人，玄甲沾尘，脸上黑灰交错，额角带着汗珠，模样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战神威严，活像一个刚从灶底爬出来的黑面郎。可他手中，却郑重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块焦黑歪扭、卖相难看的麦饼。
苏子画怔怔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楚离走到榻前，有些局促地将木盘递到她面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紧张与不安，像等待评判的孩童：“我……我学着做了麦饼，或许不好吃，但还能饱腹，你尝尝。”
他从未这般局促过。
沙场斩敌，他面不改色；宣室殿以命相护，他义无反顾；孤身陷阵，他视死如归。可此刻，将这一盘亲手做的、焦黑难看的麦饼递给她，他竟紧张得心跳如鼓，生怕她嫌弃，生怕她不喜。
苏子画看着盘中焦黑的麦饼，又看着眼前满脸黑灰、却眼神真挚的男子，昨夜梦魇带来的惊悸、连日奔波的疲惫、乱世漂泊的酸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她怎会不知。
孤城之内，粮草匮乏，将士皆食稀粥野菜。他身为将军，身先士卒，从不搞半分特殊，却为了她，放下长枪，踏入烟火缭绕的军灶，笨拙生火、和面、烙饼，弄得满身狼狈，只为让她吃上一口热食。
这哪里是焦黑的麦饼。
这是他藏在铁甲之下、刻在骨血之中，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温柔。
是他在疑云暗生、心有裂痕之时，依旧选择的偏爱与守护。
楚离见她忽然落泪，顿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想要伸手替她拭泪，又怕手上黑灰弄脏她的脸颊，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了？可是不好吃？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哭，我……我再去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他说着，便要转身再去军灶。
苏子画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含泪而笑，眉眼弯弯，清艳绝伦，比这孤城之中所有暖阳都要耀眼：“我不哭，我只是……太欢喜了。”
她拿起一块焦黑麦饼，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麦饼粗糙干涩，边缘焦苦，远不及楚市井的糖糕甜软，可她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甜入心扉，暖入骨髓。
“好吃。”她含着泪，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楚离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眉眼缓缓舒展，露出连日来最真切、最温柔的笑容。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好吃便多吃些，等日后天下太平，我学做糖糕，做你最爱吃的糖糕，日日做给你吃。”
“好。”苏子画重重点头，泪水滑落，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他亲手做的焦黑麦饼，每一口，都藏着他的深情与温柔。楚离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吃，眼中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昨夜所有的疑云、不安、裂痕，在这烟火温情之中，悄然被暖意抚平。
身世如何，秘辛如何，家国隔阂又如何。
他只要她。
只要眼前这人儿，平安喜乐，伴在身旁，乱世烽烟，刀山火海，他都无惧。
炭火在帐内噼啪作响，暖光融融。
盘中焦黑麦饼，是乱世最暖的甜。
眼前心爱之人，是此生唯一的归处。
帐外风雪已停，暖阳破云，照亮孤城残破的城墙。
帐内烟火温柔，笑意温软，将所有疑云暗隙，尽数融化。
憨将学厨，灶火生暖；
拙心藏意，深情不言。
一块焦麦饼，抵过世间万千珍馐。
一段温柔情，定了乱世生死相守。
楚离望着眼前含泪浅笑的女子，心中暗暗起誓。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身世何等惊涛骇浪，他都信她，护她，爱她。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