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落雁滩的雪,一连落了半月,将荒原、土屋、阴山都裹成一片素白。
火塘里的牛粪火噼啪燃着,暖光漫过简陋的屋舍,苏子画正就着微光缝补一件粗布裘衣,针脚虽不算齐整,却密密实实。楚离坐在她身侧,手中打磨着一支木簪,雕的还是初见时她鬓边那支玉兰模样,指腹磨出薄茧,神情却专注温柔。
塞外苦寒,日子清苦,可两人眼底的安稳,却是彭城、军营、战场都从未有过的恬静。
门外守卒忽然踏雪而来,声音带着几分惶急,打破了一室安宁:“将军!营外……营外来了一队汉使,持着汉王旗号,说要见您!”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苏子画抬眸,与楚离目光相触,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沉冷。
他们避世北地,弃了兵权荣光,甘愿做荒原上一对寻常夫妻,原以为能远离楚汉纷争,可终究,还是被人寻到了这天涯海角般的苦寒之地。
楚离缓缓放下手中木簪,指节微微收紧,眼底那层属于牧羊人的温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未显露的战神寒芒。他虽久不披甲,可那份震慑千军的气势,依旧入骨。
“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片刻,一行身着锦袍、头戴高冠的汉使,在守卒引领下踏入寒屋。为首之人面白无须,手持汉王印信,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随即又堆起虚伪笑意,拱手躬身:
“在下奉大汉王之命,特来拜见楚将楚离将军。”
楚离端坐不动,一手轻揽苏子画腰侧,将她护在身旁,眉眼冷峭,不卑不亢:“汉王使者寻我这戍边罪臣,有何贵干?”
“将军说笑了。”使者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诱哄,“将军勇冠三军,才略盖世,不过是遭楚廷奸佞陷害、项羽昏庸猜忌,才落得如此境地,实在屈才!我主汉王宽仁爱才,仰慕将军已久,特命在下前来——愿封将军为云中侯,领北疆三万铁骑,赏黄金百镒,良田千顷,再赐华宅美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黄金、爵位、兵权、荣华,桩桩件件,都是乱世武将难以抗拒的诱惑。
使者见楚离神色未动,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子画,语气愈发恳切:“苏主事智计无双,有仙娘之称,若肯随将军归汉,汉王亦将册封为诰命夫人,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再也不必在此苦寒之地,受风沙之苦、茅屋之寒。”
他以为,这对落魄男女,必定会欣喜若狂、俯首谢恩。
毕竟,一边是封侯拜相、荣华富贵;一边是荒寒塞外、生死由天。任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塘柴火噼啪作响。
楚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起初清淡,渐转冷厉,最后竟带着一股震彻屋舍的傲然之气,眉眼间战神锋芒毕露,再无半分牧羊人的温顺。
他缓缓起身,玄色布袍在风雪中猎猎一振,气势如山岳矗立,压得满室汉使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荣华富贵?”楚离目光如刀,直视使者,字字如寒铁砸地,“我楚离生于楚地,长于楚营,项羽虽对我有猜忌,却也是我旧主;范增虽害我,却改不了我是楚人骨血。”
他一步上前,气势迫人:“你口中的云中侯、黄金宅第,在我眼里,不及我朔方一间土屋;你许的锦衣玉食、诰命荣光,不及我身边之人一针一线、一粥一饭!”
使者脸色骤变:“将军!你可要想清楚!归顺大汉,是生路;死守楚地,是死路!如今项羽大势已去,楚汉天下已定,你何必……”
“住口!”
楚离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屋舍梁柱微颤,窗外积雪簌簌落下。
“楚虽寒,吾心不汉!”
八个字,字字千钧,气冲霄汉,震得所有汉使面无血色、噤若寒蝉。
他自火塘边拿起那方汉王印信与劝降书帛,看也不看,径直丢入燃烧的火塘之中。
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锦缎书帛,印信在火中灼亮,劝降的字字句句,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散入风雪。
“汉王若真识时务,便管好北疆兵马,勿犯我楚地分毫。”楚离按剑而立,玄甲虽卸,锋芒更胜,“再敢踏落雁滩一步,休怪我楚离,枪下无情!”
使者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带着随从仓皇逃出屋外,策马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屋舍之内,重归寂静。
楚离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寒芒尽数褪去,又变回那个温柔笨拙的塞外郎君。他快步走到苏子画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子画,我……”
他怕她失望,怕她觉得他放弃了重回荣光的机会,怕她跟着他,一辈子困在这苦寒之地。
可话未说完,便被苏子画轻轻按住唇。
她仰起脸,眸中星光璀璨,笑意清艳温柔,比阴山落雪还要动人:“将军做得对。”
“封侯拜相,不是我想要的;锦衣玉食,也不是我所求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将军,只有落雁滩的安稳,只有我们的塞外桃源。”
荣华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权力爵位,于他而言,不及掌心一人安稳。
楚离心口一热,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火塘暖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岁月安稳。
他曾为她横剑立誓,为她孤身犯险,为她弃兵权、贬北地;
今日,他亦为她,拒王侯、焚劝降、守楚心,生死不易。
“子画,”他埋在她发间,声音低沉滚烫,“此生有你,纵使荒原终老、风雪埋骨,我亦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我亦是。”
苏子画轻声回应,紧紧回抱他。
窗外风雪更急,阴山连绵如铁,可这间小小的土屋,却成了乱世之中最坚不可摧的城池。
汉使的诱降,烈火中的焚书,那一句响彻荒原的楚虽寒,吾心不汉,终将随着朔方风雪,传向楚汉大地。
世人皆知,西楚有一将,不为荣华动,不为权势屈,心向故土,情系一人;
西楚有一女,不贪富贵,不慕荣光,只伴郎君,风雪相随。
火塘依旧温暖,木簪尚未雕完,裘衣还在针线之间。
汉廷的诱惑、彭城的风雨、天下的纷争,都被这一屋两人,隔在风雪之外。
乱世滔滔,人心易变,可他们掌心的温度,眼底的情意,心中的坚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风雪落满阴山,誓言刻入骨血,
此生不负楚,不负卿,不负这乱世相逢,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