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滩的风雪尚未歇,阴山背后的胡尘,已如黑云般压向荒原。
汉使离去不过三日,北疆哨骑便连滚带爬撞开戍堡木门,甲衣撕裂,满面血污,声音抖得不成调:
“将军!不好了!匈奴左贤王率万余骑破边,直奔落雁滩而来!扬言要踏平戍堡,掳走苏主事,血洗朔方!”
一语落地,满室皆寒。
守卒不过十数人,兵甲残破,粮草无几,连一柄完整的长枪都寻不出三五杆,面对匈奴万余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众人脸色惨白,握刀的手不住发抖。
“将军,我等与胡虏拼了!”
“拼也是白送命!匈奴人马快刀狠,我们根本挡不住!”
慌乱之声四起,连素来沉稳的戍长,都面如死灰,束手无策。
楚离缓缓站起身,布袍无风自动,那双久藏温柔的眼眸,再度覆上沙场战神的寒冽锋芒。他虽无兵权,无甲士,可骨血里的悍勇,从未半分消减。
“慌什么。”
一声沉喝,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胡虏远道而来,骄纵轻进,荒原冰寒,正是他们的死穴。”
他话音刚落,苏子画已自火塘边起身,素手轻拂衣上尘灰,眉眼清泠,气度从容。连日烟火气未曾磨去她半分智计,反倒让她在荒原风霜中,更添一份稳如山河的定力。
“将军所言极是。”她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窗外茫茫冰原,声线清晰如碎玉击石,
“匈奴倚仗铁骑,平原之上纵横无敌,却最怕陷马、迷阵、寒冻。落雁滩外皆是冻河浅滩,冰层薄厚不一,只要稍加布置,便是天然杀场。”
楚离眸色一亮,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心意瞬间相通。
他知她,她亦知他。
无需多言,一计已成。
“全体听令!”楚离声震戍堡,
“即刻携带锹铲、柴草、黑灰,随我前往滩口!子画,布阵之事,由你主导!”
“喏!”
十数守卒虽心中惶惑,可望着眼前这对曾以弱胜强、孤身破敌的璧人,莫名生出一股死战不退的胆气。昔日苍狼谷、云中城的奇迹犹在眼前,他们信将军,更信苏仙娘。
朔风如刀,雪沫打脸。
落雁滩口一片冰封旷野,浅河冻成半透明的冰面,看似坚硬,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冰层脆薄。
苏子画立在冰原中央,素手指点方位,条理分明,无半分慌乱:
“此处冰层最薄,以柴草覆雪掩盖,不留半分痕迹;
此处厚冰,撒黑灰吸热,昼融夜冻,令表面湿滑如油;
西侧土坡堆柴草,备火种,待胡骑入阵,即刻点火,烟障迷目;
所有人持弓藏于坡后,闻鼓声再出,不可轻动!”
她要布的,是冰坑陷马阵——以荒原为盘,以寒冰为局,借天时地利,以十数人,破万骑狂锋。
楚离亲自领人动手,他虽久不操持工事,可动作依旧利落迅猛,挥锹铲雪,铺草掩冰,每一步都精准落在苏子画指定之处。
雪落满肩,寒风吹面,两人偶尔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一个掌阵,一个陷敌,天地虽寒,心却滚烫。
不到一个时辰,冰阵已成。
表面看去,依旧是一片平坦冰封旷野,毫无异样,可底下早已杀机四伏,步步夺命。
未及片刻,远方传来震地马蹄声,胡笳凄厉,黑云压境。
匈奴左贤王披发左衽,手持狼牙大棒,率万余铁骑席卷而来,尘土与飞雪搅作一团,胡骑嘶吼震天,气焰嚣张至极。
“楚蛮子!滚出来受死!”
“把那汉家女子献出来,饶你们全尸!”
狂嚣之声穿透风雪,守卒们牙关紧咬,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楚离按剑藏于土坡之后,目光冷如寒冰,指尖轻轻叩击剑柄。
苏子画静立他身侧,眸心沉静如水,只静静望着胡骑逼近,不见半分惧色。
百丈……七十丈……五十丈……
胡骑骄纵,见前方一马平川,毫无设防,更是毫无顾忌,纵马狂奔,直冲戍堡方向,一心掳掠烧杀。
左贤王狂笑不止:“楚人吓破胆了!给我冲——”
“冲”字未落,苏子画清泠之声骤然刺破风雪:
“动手!”
楚离猛地挥旗!
首排胡骑轰然踏入薄冰区,马蹄重重踏落,“咔嚓”一声脆响,坚硬冰面瞬间崩裂!
战马惨嘶,人仰马翻,连人带马坠入冰冷暗流之中,冰碴割肉,寒水刺骨,瞬间冻僵无数。
后续胡骑收势不及,前推后挤,纷纷落入冰坑,哭嚎震天。
侥幸踩在厚冰面的胡骑,马蹄踏过撒了黑灰的融冰,湿滑难立,接二连三滑倒,互相践踏,乱作一团。
“点火!”
苏子画再喝一声。
西侧土坡柴草轰然燃起,浓烟滚滚,顺风卷向胡骑,迷目呛喉,阵形彻底大乱。
匈奴人不惯寒冻,不识冰阵,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打法,一时间魂飞魄散,只顾奔逃,全无战心。
“放箭!”
楚离一声令下,守卒箭矢齐发,虽人少,却箭箭咬喉。
他纵身跃出土坡,夺过一柄长刀,悍然冲入乱军之中,刀光如雪,斩将夺旗,一身布袍,却比铁甲战神还要慑人!
“楚人在此!胡奴受死!”
吼声震彻荒原,昔日吴郡、云中的悍勇尽数归来。
胡骑本已大乱,再见楚离神威,更是肝胆俱裂,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尸骸铺满冰面,鲜血染红冻河。
左贤王大惊失色,拨马便逃,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不过半个时辰,万余胡骑溃不成军,狼狈北窜,再也不敢回望落雁滩一眼。
风停雪歇,暖阳破云。
冰原之上,胡骑尸骸狼藉,战马冻僵河畔,一派惨败之象。
十数守卒呆立原地,望着眼前一幕,久久回不过神。
以十几人,破万骑胡虏,这等奇功,这等智谋,简直是天神下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震荒原:
“苏仙娘神机妙算!”
“将军神威盖世!”
“我等愿誓死追随!”
苏子画缓步走到冰河边,弯腰拾起一片落雪,指尖微凉。
楚离收刀走来,自后轻轻拥住她,将她冻得微凉的双手拢入自己怀中,声音温柔得能化去冰雪:
“又一次,被你救了。”
苏子画回眸一笑,眉眼清艳,映着雪原暖阳,胜过世间一切风光:
“将军护我桃源,我便为将军,守这朔方平安。”
冰坑染血,奇策破胡;
素手布阵,布衣退敌。
阴山为证,风雪为盟,
他们不求权倾天下,不求青史留名,
只守着一间土屋,一炉烟火,一人相守,
在这乱世北疆,把绝境,活成了人间奇迹。
远方阴山连绵,雪原辽阔,
风过之处,皆是他们生死不离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