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的血腥尚未被新雪覆尽,阴山背后,便又卷来一场更致命的风暴。
匈奴左贤王大败北逃,非但未就此蛰伏,反倒遣了亲卫信使,快马加鞭直奔彭城,将一封封染着血与毒的密函,递到了西楚范增手中。不过旬日,一道披着“楚廷犒赏”外衣的车马队,便踏着碎琼乱玉,驶入了落雁滩这片被遗忘的塞外桃源。
车帘掀开时,走下来的并非送粮送衣的官吏,而是范增座下最阴狠的幕僚。此人手持一卷明黄绢书,面色冷峭如冰,目光扫过楚离与苏子画时,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楚离、苏子画接旨。”
苏子画指尖微顿,正欲屈膝,却被楚离不动声色地扶住。他将她护至身后,玄色布袍迎风微扬,虽无甲胄在身,脊背依旧挺得如阴山一般笔直。
“臣,楚离。”
幕僚冷笑一声,展开绢书,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淬毒的冰刃,刺破了荒原的宁静:
“奉天承运,霸王诏曰:查逆妇苏子画,本名嬴玉画,乃秦始皇末代幼女,秦室遗孽,亡国帝姬!伪身入楚,欺瞒三军,暗通旧部,意图复秦,罪在不赦!楚将楚离知情不报,私藏帝孽,通敌有据,即刻锁拿,押回彭城受审!”
秦室帝姬。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落雁滩上空,震得周遭戍卒面无人色,僵立原地。
苏子画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清亮的眼眸,骤然失去了所有光彩。
藏了十数年的秘密,压了十数年的伤疤,被人以最残忍、最赤裸的方式,狠狠撕开在日光之下,撕开在她最不愿欺瞒之人面前。
楚离亦是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秦室帝姬。
原来宣室殿上范增的构陷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她怀中那枚秦式龙纹旧玉并非寻常饰物,原来她梦中呓语的“秦宫火”“宗室”“不负”,从来都不是虚妄梦魇。
她不是流落楚地的孤女,不是无依无靠的医者,不是他以为的寻常女子。
她是嬴秦帝姬。
是六国血仇的源头,是天下反秦的靶心,是西楚将士恨之入骨的秦室余孽。
一时间,所有被温情掩盖的疑点,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她流利的胡语,她过人的智计,她对机关舆图的熟稔,她深夜抚摸旧玉时的悲戚,她昏迷中泣血的梦呓……桩桩件件,此刻都有了最残酷、最合理的答案。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幕僚见二人失魂落魄,得意大笑,扬手甩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铁证,狠狠砸在雪地上:“尔等睁眼看清楚!秦宫宫籍、宗室玉牒、始皇赐字、旧臣供词,件件属实!苏子画,你还要狡辩吗!”
雪地上,一张张泛黄残卷铺开,清晰映着“嬴氏幼女玉画”“始皇二十八年生”“秦宫秘藏”等刺目字迹,还有那枚与她怀中一模一样的秦式龙纹拓印。
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苏子画踉跄后退一步,素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她的龙纹旧玉,也藏着她不敢言说的一生。
她没有狡辩,也无从狡辩。
亡国那一日,咸阳宫大火三月不熄,宗室子弟横尸殿阶,她被忠仆拼死带出,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只为活下去。她从未想过复秦,从未想过祸楚,她只想做乱世里一粒微尘,只想守着眼前这个人,守着落雁滩的安稳岁月。
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她。
楚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子画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宠溺、坚定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最心爱之人欺骗的碎裂。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为她横剑立誓,为她弃兵权、贬北疆,为她拒王侯、焚劝降书,为她放下战神荣光,甘心做荒原上一个牧羊郎。
他信她,护她,爱她,将她视作乱世唯一的光,视作余生全部的归宿。
可到头来,她却是大秦帝姬,是他楚人世代血仇的根源。
“你……”
楚离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碎,每一个字都疼得撕心裂肺,“这些……都是真的?”
苏子画抬眸,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痛苦碎裂的模样,心如刀割,却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
“我是秦女。”
简简单单四个字,击碎了所有温情,击碎了所有信任,击碎了落雁滩一屋两人的桃源美梦。
周遭戍卒哗然变色,看向苏子画的目光,从敬重、感激,瞬间变成了惊恐、憎恶、仇视。
“秦室孽种!”
“她骗了我们!骗了将军!”
“杀了她!为六国亡魂报仇!”
群情激愤,几欲失控。
幕僚见状,厉声喝道:“来人!将逆妇苏子画与叛将楚离,一并锁拿!押回彭城,交由霸王与亚父发落!”
甲士应声而上,铁镣寒光闪闪,直逼二人而来。
楚离猛地回神,周身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煞气。那是战神被触逆鳞的狂怒,是心爱之人受辱的护短,是血仇与深情在骨血里疯狂厮杀的绝望。
他不退反进,一步挡在苏子画身前,张开双臂,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所有恶意、所有兵刃、所有血仇,尽数挡在身后。
“谁敢动她!”
一声暴喝,声震阴山,雪粒簌簌坠落。
甲士们被这股神威震慑,竟齐齐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楚离背对着苏子画,肩膀紧绷如铁,声音冷得刺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她是何人,由我来问。”
“她是死是活,由我来定。”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我面前,动她一根手指。”
苏子画站在他身后,泪水汹涌而出,砸在雪地上,碎成冰凉的花。
他明明知道了,知道了她是秦室帝姬,知道了她欺瞒了他所有过往,知道了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尸山血海。
可他还是护着她。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不问血海深仇。
幕僚又惊又怒:“楚离!你疯了!她是秦孽!是你楚人的死敌!你要为了一个亡国帝姬,背叛整个西楚吗!”
楚离缓缓转头,眸中血色翻涌,痛到极致,怒到极致,也爱到极致。
他的目光落在苏子画惨白含泪的脸上,落在她那双盛满愧疚与绝望的眼眸里。
十数载相伴,生死与共,烟火温存,桃源岁月。
一句秦室帝姬,便能抹去所有真心吗?
一句国仇家恨,便能割舍所有深情吗?
他做不到。
他可以恨大秦,可以恨那段血染的过往,可他恨不了眼前这个人。
恨不了那个楚江渡口素手退敌的她,恨不了那个军帐之中巧改弩机的她,恨不了那个苍狼谷里孤身救夫的她,恨不了那个落雁滩上与他相守烟火的她。
楚离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尽数化为死寂般的坚定。
他伸手,一把攥住苏子画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缠在一起。
“我楚离这一生,只认苏子画。”
“无论她是谁,来自何方,身上流着何等血脉,她都是我用命护着的人。”
“要杀,先杀我。”
语毕,他猛地挥袖,震退上前的甲士,拉着苏子画,转身便朝阴山深处奔去。
白雪茫茫,荒原万里。
身后是甲士的追赶,是血仇的嘶吼,是彭城的天罗地网。
身前是未知的绝境,是刺骨的寒风,是摇摇欲坠的深情。
苏子画被他牵着,踉跄奔跑,泪水被寒风刮在脸上,疼入骨髓。
她知道,从身份揭穿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桃源,碎了。
他们的信任,裂了。
他们的爱情,被架在了国仇家恨的火上,灼烧得鲜血淋漓。
阴山风雪漫天,将两道相依奔逃的身影,渐渐吞没。
惊天秘闻,掀翻乱世;
秦室帝姬,血染深情。
这一场被揭开的身世,这一道跨不过的血海,终究将他们从温暖烟火,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无人知晓,这一切铁证、这份帝姬身份,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藏在幕后、精心策划了三年的——惊天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