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深处风雪如刀,刮在脸上如同凌迟。
楚离拉着苏子画,在没膝的积雪中狂奔,身后甲士的呼喝与兵刃碰撞声渐渐远了,可那一声声“秦室孽种”“亡国帝姬”,却像淬了毒的箭矢,一遍遍钉在两人耳中,扎进骨血最深处。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追兵声响,两人才踉跄着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
怪石嶙峋,寒风呼啸,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楚离猛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双肩剧烈起伏。玄色布袍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孤峭、冰冷。
苏子画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可那点温度,早已被心底翻涌的寒意冻得支离破碎。她看着他紧绷如铁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冰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吗?
可铁证如山,宫籍、玉牒、旧玉、梦呓,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她连一句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承认吗?
她是秦女,是始皇之女,是六国血仇的化身,是西楚将士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孽种。她骗了他,从初见的那一日起,便用一张假身份,瞒过了他所有的倾心与信任。
楚离缓缓转过身。
苏子画的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的男人,再没有半分塞外牧羊郎的温软,再没有苍狼谷破敌时的悍勇,只剩下满目碎裂的痛楚、猩红的血丝,以及一层冻得刺骨的寒漠。那双曾盛满温柔、能为她对抗整个天下的眼眸,此刻冷得像阴山万年不化的冰雪。
他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是一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旧剑,剑鞘斑驳,却依旧锋利如昔。此刻剑柄被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青筋在手背暴起,显露出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挣扎与剧痛。
“嬴玉画。”
他第一次唤她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割裂心肺的冷硬。
苏子画浑身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积雪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是。”她轻声应着,卑微得像尘埃里的残雪,“我是嬴玉画,是秦始皇的女儿,是你楚人世代血仇的秦室遗孽。”
她没有辩解,没有隐瞒,将那柄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了他的手上。
咸阳宫焚天的烈火,宗室横陈的尸骨,一路颠沛的流离,隐姓埋名的恐惧,她从未想过害谁,从未想过复秦,只想在乱世里苟全性命,只想守着他,守着落雁滩那一炉烟火,安稳度日。
可她骗了他。
从相遇,到倾心,到定情,到生死相依,她从头到尾,都戴着一张虚假的面具。
楚离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楚江渡口初见,她素手退敌,慧黠灵动,一眼撞进他心底;
想起军帐之中,她巧改弩机,技惊四座,他为她傲然护短;
想起宣室殿上,他以项上人头担保,厉声斥退谗言,信她如信自己;
想起苍狼谷里,她孤身入敌营,九死一生,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想起落雁滩上,他为她学厨烙饼,她为他缝衣煮茶,一屋两人,以为便是余生。
一幕幕温情,一幕幕生死,一幕幕誓言,此刻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他倾尽一生去爱的女子,竟是他国仇家恨的源头。
他以命相护的真心,竟被她瞒得密不透风。
他弃兵权、拒王侯、守楚心,到头来,却守了一个大秦帝姬。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不对?”
楚离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血沫暗涌。
“你接近我,入楚营,伴我左右,医我将士,救我性命,全都是假的,对不对?”
“你是秦室帝姬,你要复秦,你要利用我,利用楚军,对不对?”
“你对我说的每一句‘我信你’,每一句‘我等你’,每一句‘我陪你’,全都是谎言,对不对!”
三连质问,声震山坳,风雪都为之一顿。
苏子画哭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痛楚到扭曲的面容:“不是的……楚离,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利用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更没有想过复秦……”
“那你为什么骗我!”
楚离猛地嘶吼出声,拔剑!
“铮——”
一声清越刺耳的剑鸣,刺破阴山风雪,寒光骤起,映得天地一片惨白。
长剑出鞘,直指苏子画的心口。
剑尖距离她的心口,不过寸许,森冷的剑气划破她的衣襟,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她不躲,不闪,不避。
是她骗了他,是她负了他,是她让他陷入不忠不义、爱恨两难的绝境。若他一剑刺下,是她罪有应得,她心甘情愿。
山坳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雪粒砸在剑身的细碎声响。
楚离握着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剑尖对准她的心口,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这具让他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身躯,就能斩断所有国仇家恨,就能一了百了。
可他下不去手。
他能斩匈奴铁骑,能退汉家大军,能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能在宣室殿横剑自誓毫不畏惧,可此刻,剑尖对着她,他却连一分力气都用不上。
剑下是他的血海深仇,剑后是他的生死挚爱。
一边是楚人风骨,国仇家恨,天下悠悠众口;
一边是十数载相伴,烟火温存,乱世唯一心安。
心像是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在血仇里焚烧,一半在深情里溺亡。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闭目待死的模样,看着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容颜,看着她那双盛满愧疚与绝望、却依旧清澈的眼眸。
他想起她为伤卒舔舐伤口的温柔,
想起她在军帐中为他研磨的安静,
想起她在孤城之中接过残糕的笑意,
想起她在落雁滩上与他相守的安稳。
那些真心,那些温柔,那些生死与共,怎么可能是假的?
“为什么……”
楚离的声音骤然低哑,悲恸到了极致,剑刃微微偏斜,泪水终于从他猩红的眼眸中滚落,砸在雪地上,碎成冰凉的痕。
“苏子画,你告诉我,我到底该信你,还是该恨你?”
“我信你,便负了楚,负了家国,负了天下亡魂;
我恨你,便负了心,负了深情,负了我自己。”
“你让我,如何是好……”
一语落,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雪地之上。
楚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爱意、痛楚、挣扎,全都被一层死寂的寒漠覆盖。
他不再看她,不再碰她,不再听她任何解释,只是转过身,朝着山坳外踉跄走去,背影孤绝得像一座被风雪遗弃的雕像。
“我们……到此为止吧。”
轻飘飘七个字,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能碾碎世间所有深情。
苏子画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踉跄着跪倒在雪地之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飞雪。
“楚离!”
“你别走!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对你的心意,全都是真的!”
她哭喊着,匍匐在雪地里,指尖抠进冰冷的积雪,鲜血染红了白雪,触目惊心。
可楚离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杀她,没有责她,没有怨她。
却用最残忍的方式,与她诀别。
剑未穿心,语已断肠。
爱未褪色,情已寸断。
阴山风雪漫天,将她孤零零地掩埋在山坳之中,哭声嘶哑,泣血锥心。
她知道,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
那个会为她惧虫、为她学厨、为她弃天下的楚离,死了。
那个会护她、信她、宠她、爱她的郎君,没了。
他们的塞外桃源,碎了。
他们的生死誓言,断了。
他们跨越生死的爱恋,在国仇家恨面前,终究,溃不成军。
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长剑遗落,寒光泣血。
一跪一离,一刀两断。
从此,阴山一别,爱恨两清,再无归期。
从此,世间再无相守的离画二人,只剩一个秦室遗孽,一个楚地孤将,在乱世烽烟中,两两相忘,两两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