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雪,下得愈发疯魔,像是要将这山间所有的爱恨与温度,一并冻成万古寒冰。
苏子画在山坳里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泛白,风雪埋到膝头,才撑着早已冻僵的身躯,一步步挪回落雁滩。
戍堡依旧是那座残破的戍堡,土屋依旧是那间暖过烟火的土屋,可一切都变了。
戍卒看她的眼神,再无半分昔日的敬重与亲近,只剩鄙夷、戒备与怨怼,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如针,扎得她浑身发寒。
“秦室孽种,还有脸回来。”
“将军真是瞎了眼,才会为她弃兵权、贬北疆。”
“若不是将军护着,她早该被乱刀分尸,以谢六国亡魂。”
流言如刀,刀刀见血,苏子画却恍若未闻,只是垂着眼,一步步走向那间曾装满温情的土屋。
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屋内空荡荡的,火塘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冷灰,案板上还放着他未雕完的木簪,墙角堆着她未缝完的裘衣,一切都还是昨日模样,仿佛那一场山坳诀别、剑指心口,只是一场惊魂大梦。
可心口那锥心刺骨的疼,却无比真切地提醒她——
他走了,他不要她了。
苏子画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膝头,压抑了数日的哭声,终于在这空寂的土屋里,低低地溢了出来。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有细弱的、破碎的哽咽,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雪里的孤雀,连悲伤都不敢大声。
她不怨他的决绝,不怪他的转身。
是她欺瞒在先,是她身负血仇在后,是她让他陷入忠义与情爱两难的绝境,他恨她、弃她、杀她,都是应当。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一场楚江初遇,舍不得军帐烛火,舍不得孤城残糕,舍不得落雁滩一炉烟火、一屋两人。
舍不得那个会怕虫、会憨直、会为她与全世界为敌的楚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子画猛地止住哭声,指尖死死攥住衣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他吗?
他回来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可指尖刚触到木门,便僵在原地。
她不敢开。
她怕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他冰冷决绝的眼神,是他再无半分温情的侧脸,是他那句“从此两清”的宣判。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片刻,随即,一样温热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槛上,紧接着,便是脚步声缓缓远去,沉稳,却没有半分留恋。
苏子画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门槛上,放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碗,碗里是熬得软烂的野菜肉汤,浮着几点细碎的油花,在这冰天雪地的落雁滩,已是极致的珍馐。
碗边,还压着一块干燥的粗布,和一小罐金疮药。
她的指尖,在昨日匍匐雪地时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伤口早已冻得发紫,他看见了。
苏子画蹲下身,颤抖着捧起那碗热汤,滚烫的温度透过陶碗传来,烫得她指尖发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来得撕心裂肺。
汤还是温的,香气浓郁,显然是刚熬好便送了过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见她,没有原谅,却依旧,舍不得她冻着、饿着、伤着。
口硬心软。
这个征战沙场、威震天下的西楚悍将,就算恨她入骨,就算痛到诀别,依旧改不了刻在骨血里的温柔。
苏子画捧着汤碗,蹲在门槛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与热汤混在一起,咸涩交织,却暖得烫心。
她没有喝,小心翼翼将汤碗捧回屋内,放在火塘边,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从那日起,一种诡异而沉默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他依旧住在戍堡另一侧的旧屋里,白日里牧羊、巡边,遇见她时,目光冷硬如冰,径直移开,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风雪,半分停留都嫌多余。
他不再与她说话,不再与她对视,不再与她有任何交集,冷漠得像从未相识。
可每到夜半,或是晨昏,她的门前总会准时出现热汤、麦饼、干燥的柴草、甚至是御寒的皮毛。
她的伤口,有人悄悄换药;她的屋门,有人悄悄关好;她屋外的积雪,有人悄悄扫净。
所有他能为她做的,他都做了。
唯独不肯见她,不肯理她,不肯原谅她。
守卒们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多言。
他们都明白,将军的心,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女子。
只是国仇家恨横在中间,如阴山万仞,跨不过,拆不散,躲不开。
这日夜里,寒风呼啸,暴雪封门。
苏子画放心不下,悄悄起身,撑着油布伞,朝着他居住的旧屋走去。
屋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她透过缝隙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屋内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他只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袍,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左肩的伤口在昏暗中隐隐渗出血迹——白日里巡边时,被冰棱划破,他竟连药都没有涂。
他把所有温热的食物、干燥的柴草、疗伤的药膏,全都送到了她的门前,自己却在这寒夜之中,忍饥受冻,任由伤口溃烂。
苏子画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门而入。
楚离闻声抬眸,看到是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得能冻裂冰雪:“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冰冷的呵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可苏子画没有走,反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渗血的伤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的伤……为什么不涂药?”
“与你无关。”楚离别过脸,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苏子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见你。”
他说得决绝,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触到她指尖温度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是怎样疯狂地抽搐疼痛。
他恨她的欺瞒,恨她的身份,恨她让他进退两难,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就算知道她是秦室帝姬,就算被她骗得遍体鳞伤,依旧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苏子画稳住身形,没有再靠近,只是将怀中一直揣着的、那碗他昨夜送她、她舍不得喝、一直用火塘余温温着的汤,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土台上。
“我不走。”
她仰起脸,泪水滑落,声音却异常坚定,“你可以不理我,可以不见我,可以恨我,但是你要吃饭,要涂药,要好好活着。”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你要罚要怨,我都受着。
但是你不能糟蹋自己,不能不管自己的伤。
你若有半点不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楚离看着那碗依旧温热的汤,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的模样,看着她冻得发紫却依旧固执的指尖,握着拳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心底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细缝。
痛,恨,怨,怜,爱……
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硬撑着最后一丝冷漠:“不必你假好心。”
“我不是假好心。”苏子画轻声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一句舍不得,戳破了所有伪装,击碎了所有冰冷。
楚离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沉重而疼痛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
他没有再赶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苏子画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退让。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火石,重新点燃火塘,添上柴草,让暖意一点点漫开;又拿起那罐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不敢碰他分毫,只将药罐轻轻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轻声道:
“楚离,我等你。
等你愿意听我解释,等你愿意再看我一眼,等你……愿意原谅我。”
话音落,她轻轻带上房门,将他的孤寂与冰冷,一同关在了屋内。
屋内,火塘暖意融融,陶碗香气氤氲。
楚离缓缓低下头,看着那碗温热的汤,看着手边的金疮药,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可以对天下冷漠,可以对血仇决绝,可唯独对她,他狠不下心,硬不起肠,断不了情。
门外,苏子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屋内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他冷着脸,将她推离千里之外;
却暗地里,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她隔着国仇家恨,爱得卑微;
他背着忠义深情,痛得隐忍。
寒夜漫漫,风雪未歇。
一碗热汤,藏尽口是心非;
一眼决绝,掩遍情深意重。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谎言与伤痛,隔着万仞阴山,却依旧,断不了那根名为“深爱”的弦。
风卷着雪,拍打着土屋的门窗,呜咽作响,像一曲唱不完的悲歌,在这塞外荒原上,悠悠回荡,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