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寒雪一连落了好几日,直到这日午后,天光才稍稍破开云层,将落雁滩照得一片素白。
戍堡里的气氛依旧沉凝,楚离与苏子画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墙,谁也没有先伸手去碰。他依旧是那副冷硬淡漠的模样,遇见她时目不斜视,半句言语也无,仿佛两人只是陌路过客。可只有戍卒们看得清楚,将军夜里悄悄给她屋前添柴、换药、送热食的身影,从未断过。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这八个字,成了两人此刻最真切的写照。
苏子画依旧每日默默打理着土屋,收拾干净院落,将他从前用过的物件一一收好,火塘里常年留着余温,像是在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人。她不再主动去惊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这片曾属于他们的桃源,守着那份未断的情意。
可这平静,却被一道不速之客,轻轻搅碎。
来人是附近部族里的一个小头领,名唤拓跋烈,前几日被胡骑所伤,被戍卒带回堡中,是苏子画亲手施针换药,细心照料了数日才好转。此人身材高大,性情爽朗,见苏子画温柔心善,又医术高超,心中早已生出倾慕之意,只是碍于她与楚离的过往,一直未曾表露。
今日伤势大好,拓跋烈便提着一囊马奶酒,还有一方刚猎来的鹿肉,径直来到苏子画的屋前,神色坦荡,语气热忱:“苏姑娘,此番多谢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还请你收下。”
苏子画正在屋外晾晒草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婉言推辞:“头领客气了,我本就是医者,救人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多礼。”
“一码归一码。”拓跋烈性子直爽,不由分说便将鹿肉与酒递到她面前,笑得爽朗,“姑娘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
两人一推一让,说话间语气平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道谢与推辞,落在不远处一道视线里,却瞬间变了滋味。
楚离本是领着羊群从远处归来,玄色布袍上沾着些许雪沫,远远便看见屋前那两道身影。男子身形高大,姿态热忱,女子素衣浅立,眉眼温和,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竟显得有几分刺眼。
他脚步猛地一顿,握着牧鞭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这几日压在心底的冷漠、克制、距离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受控制的酸意,顺着心口一路往上窜,直冲脑门。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怒、是醋、是不甘,还是被触及了最隐秘的占有欲。
他可以冷着她、避着她、不与她说话,可那是他的事,是他被身世与仇恨困住的无可奈何。
可旁人,谁也不能觊觎她,谁也不能靠近她,谁也不能对她露出这般明目张胆的倾慕。
她是苏子画。
是楚江渡口撞入他心底的人,是军帐之中与他同研舆图的人,是苍狼谷里孤身救他的人,是落雁滩上与他共守烟火的人。
是他楚离,刻入骨血、拼过性命去爱的人。
哪怕如今两人相隔万里,哪怕他嘴上说着决绝,她也只能是他的。
拓跋烈还在与苏子画说话,语气越发热忱,甚至伸手想去接她手中的草药筐:“姑娘整日晒药辛苦,这些粗活,我来帮你。”
这一幕,恰好落入楚离眼中。
悍将眼底瞬间一沉,再也按捺不住。
他将牧鞭随手丢给一旁的戍卒,一言不发,大步朝着屋前走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煞气,原本还算和煦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拓跋烈率先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见是楚离,神色微微一滞。
他虽不知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也看得出将军对这女子非同一般,更能感受到此刻楚离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子画也怔住了。
她许久未曾见过楚离这般模样。
不是诀别时的死寂冰冷,不是冷战时的淡漠疏离,而是带着几分紧绷、几分沉郁、几分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别扭与气恼。
像极了从前在彭城宫宴上,被贵女们围堵时,他别扭护着她的模样。
像极了那个会怕虫、会憨直、会一言不合就宣示主权的西楚憨将。
楚离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根本没看拓跋烈一眼,径直落在苏子画身上,沉沉锁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又沉又暗,带着几分质问,几分不悦,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谁让你收旁人东西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字一顿,分明是在吃醋,却偏要装出一副冷硬威严的模样。
苏子画心头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我并未收。”
“那也不行。”楚离语气生硬,霸道得不讲半分道理,“往后,不许与他走得这般近。”
拓跋烈在一旁听得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想要维护苏子画:“楚将军,我只是感念苏姑娘救命之恩……”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楚离冷冷斜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沙场战神久未显露的慑人锋芒,只是淡淡一瞥,便让拓跋烈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虽也是部族头领,可在这位曾横扫千军、威震北疆的楚将面前,气势瞬间便弱了下去。
楚离不再看旁人,伸手,一把攥住苏子画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却也刻意放柔了几分,没有弄疼她。
“跟我过来。”
不由分说,便将她带向土屋的方向。
苏子画被他牵着,踉跄跟上,手腕隔着布料传来他掌心的温度,熟悉而安稳,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这么多日的冷战、疏离、沉默,在这一刻,尽数被他这一抓,揉得粉碎。
直到进了屋,楚离才猛地关上房门,将屋外的目光与风雪一并隔绝。
屋内火塘依旧温暖,空气中还残留着草药的淡淡清香。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依旧紧绷,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日后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些。”
苏子画站在原地,看着他别扭而僵硬的背影,忽然便懂了。
他不是在怪她,他是在吃醋。
是那个嘴硬心软、口是心非的楚离,回来了。
她压不住眼底的笑意,轻声道:“头领只是感激我救命之恩,并无别的意思。”
“感激也不行。”楚离梗着脖子,语气越发别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苏子画缓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出冷漠模样的样子,心头又酸又软,暖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将军,是在吃醋吗?”
楚离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戳破了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泛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堂堂西楚悍将,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句轻问,弄得手足无措。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语速极快,语气慌乱,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只是……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
“是吗。”苏子画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楚离被她笑得越发不自在,猛地转过身,想要摆出将军的威严,可眼底的慌乱与耳尖的绯红,却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看着眼前女子清浅含笑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水汽,看着她依旧温柔如初的模样,所有冷硬、克制、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仇恨还在,隔阂还在,身世的枷锁还在。
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反正……你不准对别人那么好。”
“我只对将军好。”
苏子画轻声开口,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楚离看着她,看着看着,紧绷的嘴角缓缓松了下来,冷硬的眉眼一点点柔和,耳尖的红还未褪去,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憨直温柔的塞外郎君。
他不再强装冷漠,不再刻意疏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试探般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她,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温存。
“子画……”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脆弱,“别离开我。”
哪怕恨过、痛过、挣扎过,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苏子画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却轻轻点头,声音坚定:“我不走。”
“我等你,一直等你。”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温柔绵长。
屋外的风雪还在,国仇家恨未消,身世隔阂未破,可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冷战、疏离、误会,都被这一场笨拙的吃醋,悄然融化。
那个嘴硬心软的憨将,终究还是藏不住自己的心意。
那个默默守候的女子,终究还是等到了他的回头。
北疆寒风吹不散深情,阴山大雪埋不住真心。
爱恨纠缠,血海深仇,都抵不过一句——
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