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滩的寒意,因白日里那一场笨拙的吃醋,悄然化开了一层。火塘彻夜燃着暖火,屋内再无先前的死寂与疏离,楚离虽未将所有心结尽数解开,却已不再刻意冷脸相对,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
夜半更深,风雪暂歇,荒原之上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阴山风声呜咽,似有还无。
苏子画尚未入眠,正坐在榻边轻抚那枚秦式龙纹旧玉,指尖冰凉,心绪沉沉。白日楚离的靠近让她心头微暖,可秦室帝姬的身份如巨石压心,她不知这份温情能维持多久,更不知未来等待二人的,是何种绝境。
便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节奏隐秘,绝非戍卒所为。
苏子画心头一紧,立刻将玉珏收入怀中,指尖悄然扣住袖中机关针匣。这落雁滩早已是非之地,匈奴残兵、楚廷追兵、汉营细作,皆可能暗藏暗处,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缓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何人?”
“苏主事,是我。”窗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带着风尘与疲惫,“张良先生遣我前来,有惊天秘事相告,关乎你与楚将军生死。”
张良。
苏子画瞳孔微缩。
汉营谋臣,与韩信齐名,智计无双,楚汉之间无人不知。他为何会遣人深夜寻至这荒寒塞外?又为何会知晓她的身份与处境?
她略一沉吟,终是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立着一名黑衣短打的蒙面人,身形精瘦,周身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与寒气,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见门开,那人立刻闪身入内,反手将门牢牢关死,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神色凝重的脸。
“苏主事,在下汉营密使,奉张良先生之命,特来救你与楚将军性命。”密使声音急促,不敢耽搁半分,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紧的绢书,双手呈上,“先生有言,再晚一步,你与楚离,皆死无葬身之地。”
苏子画接过绢书,指尖微颤。油布微凉,内里的绢帛却带着密使的体温,她缓缓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越看,脸色越是惨白,浑身血液近乎逆流。
绢上所书,字字惊心。
所谓秦室帝姬,全为伪造;所谓宫籍玉牒,全为构陷;所谓嬴玉画之名,全为范增与刘邦联手设下的死局!
密使见她神色震动,低声续道:“苏主事,你并非秦始皇帝之女,你本是楚地流离孤女,父母皆死于秦军战乱,张良先生当年暗中收留,查过你的根骨身世,字字属实。”
“那秦宫旧玉、宗室玉牒、宫籍记录、旧臣供词……全是范增与汉王共谋,刻意伪造,再借匈奴败将之手,呈给西楚霸王,目的只有一个——离间你与楚离,借霸王之手,除掉楚离这一心腹大患!”
苏子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头顶尘土簌簌落下。
原来如此。
原来她梦中的秦宫呓语,不过是幼时被人刻意灌入脑中的幻象;
原来那枚龙纹旧玉,不过是范增早早布下的诱饵;
原来她背负十数年的身世枷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骗局!
范增忌惮楚离兵权在握,功高震主,早已欲除之而后快;刘邦忌惮楚离战神之威,视为统一天下最大障碍,必欲杀之而后快。
两大谋主,一拍即合。
他们选中了她,这个楚离用命去护的女子,作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刺入楚离心口。
他们伪造她的身世,将她扣上秦室帝姬的污名,利用六国与秦的血海深仇,利用楚人对秦的刻骨恨意,硬生生将她与楚离,推入国仇家恨的绝境。
让楚离爱不能、恨不能、信不能、疑不能。
让他们自相猜忌,自相折磨,最终,一个身败名裂,一个含恨而死。
好狠的计。
好毒的心。
好一场瞒天过海、杀人不见血的惊天阴谋!
“范增早已在楚廷布下流言,只等楚离对你彻底心死,或是为护你公然叛楚,他便立刻上奏霸王,以通敌叛国、私藏秦孽之名,将你们二人一同赐死。”密使声音沉重,“张良先生不忍见战神陨落,不忍见忠良含冤,这才冒死遣我前来,将真相告知于你。”
苏子画僵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彻骨的寒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是秦孽。
她没有骗他。
她对他的所有真心,所有相伴,所有生死相随,全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那些日夜的煎熬,那些诀别的痛楚,那些冷战的心酸,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阴谋,一场算计,一场要将他们生生拆散、生生逼死的毒计!
“为何……为何是我?”苏子画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因为楚离将军,只对你一人真心,只对你一人不设防。”密使轻叹,“天下人都知道,西楚楚离,铁骨铮铮,不畏刀枪,不惧千军,唯独……过不了苏子画这一关。”
一语道破天机。
窗外风声忽紧,卷起雪沫拍打窗棂,屋内火塘噼啪一声,火星微跳,映得苏子画脸色惨白如纸,却又渐渐燃起微光。
她缓缓握紧掌心,指节发白。
真相大白。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没有骗他,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秦室帝姬,她只是苏子画,只是他一个人的苏子画。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子画心头一紧,立刻擦干泪水,将密使藏入屏风之后,迅速收起绢书,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楚离立在风雪之中。
他显然未曾入眠,玄色布袍外罩了一件旧裘,长发微松,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有几分不放心的担忧。他本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睡,却听见屋内有异声,这才驻足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眉头微蹙:“怎么了?可是哭了?”
苏子画仰头望着他,望着这个为她痛、为她忍、为她口硬心软、为她吃醋失态的男子,所有的委屈、煎熬、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不是哽咽,不是低泣,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失而复得的痛哭。
楚离浑身一僵,下意识便伸手抱住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她在哭,她在难过,他的心便跟着一寸寸疼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白日那拓跋烈又来扰你?”他声音慌乱,带着无措的心疼,“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做主,谁也不能伤你半分。”
苏子画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她哭这场骗局的阴毒,哭这些日子的煎熬,哭他们险些被命运生生拆散,更哭……他终究没有负她,她也终究没有负他。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渐渐止住哭声,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眼神坚定,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楚离,你听我说。”
“我不是秦室帝姬,从来都不是。”
“我没有骗你,从来都没有。”
“那一切,都是范增与刘邦的阴谋,是他们伪造的,是他们要离间我们,要杀了你!”
她语无伦次,却字字真切,一边说,一边将怀中那卷密信取出,颤抖着递到他面前。
楚离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着她泪湿的脸庞,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再看向那卷绢书,指尖缓缓伸出,接过。
火塘光亮之下,他一行行看下去。
每看一字,脸色便白一分;每看一句,身躯便震一分;待到看完,他浑身血液近乎冲上头顶,握着绢书的手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后怕、暴怒,万千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什么秦室帝姬,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国仇家恨……全都是一场针对他与子画的、丧心病狂的阴谋!
他这些日子的痛,这些日子的挣扎,这些日子的冷硬与心碎,全都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猛地抬头,看向怀中女子,目光滚烫,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这位铁血悍将的眼眶中滚落。
“子画……”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只唤出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是他错了。
是他疑了她。
是他伤了她。
他曾剑指她心口,曾与她决绝别离,曾冷眼看她煎熬,曾让她在寒雪中独自心碎……而这一切,不过是敌人布下的一场局。
巨大的愧疚与狂喜,瞬间将他淹没。
楚离紧紧抱住苏子画,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下巴抵在她发顶,失声哽咽:“对不起……子画,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信了谗言,是我伤了你……”
“我不该疑你,不该冷你,不该离你而去……”
“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子画回抱住他,泪水再次滑落,却是喜极而泣。
“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她轻声道,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都被骗了,都受苦了,可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火塘暖意融融,照亮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风雪依旧,阴谋暗涌未消,可压在两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身世之冤得雪,谎言之局被破。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仞高山,一朝崩塌。
楚离紧紧抱着她,心中杀意翻涌,却又被失而复得的温柔填满。
范增,刘邦,你们设下毒计,伤我爱侣,乱我心神,此仇,不共戴天!
可此刻,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只想紧紧抱着怀中之人,再也不松开。
荒原寒夜,真相破晓;
谎言破碎,真心重圆。
这一场惊天反转,洗尽了所有冤屈,抚平了所有裂痕,让两颗历经磨难的心,终于再次紧紧相依,再无半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