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惊雷,炸碎了落雁滩连日的沉郁与寒苦。
楚离怀中紧紧拥着苏子画,火塘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泪痕未干,余悸犹存。前一刻还横亘在中间的国仇家恨、身世死局,此刻尽数化为一场精心编织的阴谋。他恨自己轻信谗言,恨自己剑指所爱,更恨范增阴狠毒辣,为了剪除他这个心腹之患,竟布下如此天罗地网。
“子画,是我对不住你。”
他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泪,声音仍在发颤,那是铁血将军最深的愧疚。
“往后,我再不信旁人半句挑拨,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子画轻轻摇头,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失而复得般急促的心跳,只觉世间万般苦楚,都抵不过此刻一句真心。
“我信你。”
只三字,便抵过千言万语。
可温情未及片刻,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甲叶摩擦之声,伴随着戍卒惊慌的喝问,原本安静的戍堡,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楚离眼神一厉,骤然松开苏子画,顺手抓起墙角那柄伴他多年的旧剑,横剑挡在她身前。
“待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寒风夹雪猛灌进来,火光骤暗。
门外立着数十名披甲士卒,为首之人一身副将装束,面色阴鸷,眼神狠戾,正是范增安插在北疆多年的死士——周奎。此人一直蛰伏,只等帝姬事发、楚离心死、二人离心之际,再动手收网。
今日,便是他动手之日。
周奎拔剑出鞘,寒光直指楚离,厉声大喝,声震整座戍堡:
“楚离私藏秦孽,通敌叛国,欺君罔上,罪在不赦!范亚父有令,擒杀楚离、苏子画者,官升三级,赏百金!”
戍卒们一时惊乱,不知所措。
有人仍念着楚离往日恩义,有人畏惧范增权势,更多人被突如其来的兵变吓得僵在原地。
楚离冷笑一声,玄色布袍在寒风中猎猎一振,虽无铁甲,虽无精兵,可那股久战沙场的悍烈之气,依旧慑人魂魄。
“周奎,你潜伏我身边多年,我一直不点破,便是想看你到底要演哪一出。”
他步步上前,剑刃斜指,气势如山,“今日真相大白,你还敢跳出来送死,倒是有几分胆气。”
周奎脸色一变,随即阴狠大笑:“真相?什么真相!在这北疆荒原,我手中刀兵,便是真相!苏子画是秦室帝姬,你是叛楚逆臣,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只在乎结果。
只要楚离和苏子画死在这里,范增便再无后患,刘邦便少一头拦路虎,他便能荣华富贵,一步登天。
“杀!”
一声令下,甲士蜂拥而上,刀光霍霍,直扑二人。
楚离横剑迎上,旧剑出鞘,清鸣刺耳。
他虽久未征战,身手却丝毫未生疏,剑光如练,招招致命,顷刻间便劈翻数人。可叛军人多势众,甲坚刃利,包围圈一层层收紧,将二人死死困在屋前。
苏子画不退反进,素手一翻,袖中滑出几枚细如牛毛的机关针,另一只手则握住腰间那只小巧玲珑的连环锁扣——那是她当年在楚江渡口自保、后来多次退敌的贴身机关,精巧绝伦,外人从不知如何破解。
楚离浴血奋战,左肩旧伤崩裂,鲜血浸透布袍,可他半步不退,始终将苏子画护在身后。
“子画,小心!”
一名叛卒绕后,长刀直劈苏子画头顶。
楚离回身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微晃。
周奎看准时机,眼中凶光大盛,亲自提刀扑上,直取楚离心口:“楚离,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苏子画清叱一声:
“将军,借步!”
楚离心领神会,足尖一点,骤然侧身。
就在这一瞬,苏子画身形如燕,掠至周奎身侧,素手快如闪电,指尖扣住对方手腕关节,轻轻一拧。
“啊——!”
周奎剧痛攻心,长刀脱手。
苏子画顺势将那枚连环机关锁扣甩出,银芒一闪,“咔嗒”一声脆响,精准扣在周奎脖颈与双肩之间,锁舌瞬间卡死,纹丝不动。
这机关看似小巧,却内藏三道簧片,一锁三扣,越挣扎锁得越紧,稍有异动便会卡紧血脉,令人窒息无力。
周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脖颈被锁死,肩骨被勒得剧痛,浑身力气散了大半,脸色由红转青,狼狈不堪。
“你……你这妖妇!快解开!”
苏子画立在一旁,气息微喘,眉眼清冷,再无半分平日温婉,此刻的她,是智计无双、临危不乱的苏主事。
“周奎,你为虎作伥,助范增伪造身世,构陷忠良,挑起兵变,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她声音清冷如冰,一字一顿,“这机关锁,便是你的囚笼。”
其余叛卒见主将被擒,瞬间乱了阵脚,进退失据。
楚离抓住战机,一声暴喝,剑光横扫,气势暴涨:
“主谋已擒,尔等再执迷不悟,一概同罪论处!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战神之威,岂是寻常士卒能抗?
本就心有动摇的戍卒与叛兵,纷纷丢刀弃剑,跪地求饶。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便被二人联手瓦解。
周奎被机关锁死死扣住,动弹不得,瘫软在地,犹自怨毒嘶吼:“我不甘心……亚父不会放过你们的……汉王大军将至,你们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楚离缓步上前,剑刃抵住他咽喉,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范增、刘邦的账,我迟早会亲自去算。”
“但你,不配等那一天。”
剑光一闪,血光溅落雪地。
喧嚣落定,寒风复寂。
戍卒们纷纷跪倒在地,羞愧与敬畏交织,声音整齐划一,震落枝头积雪:
“我等愚钝,错信谗言,愿誓死追随将军、苏主事!”
楚离收剑入鞘,伸手将苏子画轻轻揽至身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今日之事,非你们之过,乃是朝中奸佞构陷、外敌挑拨所致。
苏子画并非秦室帝姬,乃是楚地孤女,一身清白,一心向楚。
我楚离,生是楚人,死是楚鬼,此生不负楚,不负君,更不负她。”
一语定音,再无半分疑虑。
苏子画仰头看向他,眼底微光闪烁。
谎言已碎,冤屈已白,兵变已平,而他,依旧稳稳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尽世间刀兵。
他肩头鲜血渗出,染红了她的素手。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伤口,心疼蹙眉:“又受伤了。”
楚离低头,看着她指尖的温热,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疼惜,紧绷的嘴角缓缓化开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只要你平安无事,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无妨。”
火塘的暖光从屋内溢出,洒在雪地之上,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屋外尸骸狼藉,血色映雪;
屋内暖意融融,心痕渐合。
一场兵变,成了他们破局的开始。
阴谋败露,奸凶授首,信任重圆。
范增以为能将他们困死在这北疆荒原,
刘邦以为能借刀杀人,除去心头大患,
却不知,历经猜忌、别离、冤屈、兵变,这两颗心,早已比钢铁更坚,比阴山更稳。
楚离握紧苏子画的手,掌心滚烫,目光望向远方彭城方向,眼底燃起熊熊战意。
“亚父,汉王,你们欠我们的,欠楚军的,欠天下人的,我楚离,必带她一一讨回。”
风过阴山,雪落无声。
机关锁凶,奸佞授首;
生死共赴,心意如初。
从此,他们不再是避世桃源的牧羊人与织衣女,
而是踏破阴谋、直面风雨的离与画。
乱世烽烟再烈,也挡不住他们并肩而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