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血凝于落雁滩冻土,寒风吹散了兵变最后的喧嚣,戍堡内外终于重归沉寂。
楚离将苏子画稳稳护在身侧,玄色布袍左肩处,血迹已由殷红转为暗褐,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晕开。方才一场恶战,他旧伤崩裂不曾皱眉,刀兵加身未曾退避,可此刻被她一双素手轻轻按在伤口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落,他浑身紧绷的筋骨,竟瞬间软了大半。
苏子画垂着眼,长睫轻颤,眸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她指尖微微用力,触到他皮下未愈的旧伤,喉间一哽,轻声道:“将军总说无妨,可这一身伤,新旧相叠,叫我如何心安。”
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全然没有方才锁擒周奎时的冷厉果决。火塘暖光落在她侧脸,将她鬓角沾着的碎雪映得晶莹,也照得她眼底水光浅浅,动人至极。
楚离心头一软,伸手便将她揽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你在身边照料,再重的伤,也好得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些在猜忌、冷战、诀别里憋了无数日夜的愧疚与悔恨,终于在此刻尽数倾吐:“子画,从前是我糊涂,轻信谗言,疑你、冷你、甚至剑指于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此生,再无颜对你求恕。”
想起阴山雪坳里那柄抵在心口的长剑,想起那些日夜相对却咫尺天涯的冰冷,想起她独自在寒雪中垂泪的模样,楚离便恨不能抽刀自残,以赎己过。
苏子画却轻轻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我不怪你。”
“国仇家恨横在眼前,奸佞构陷天衣无缝,换作任何人,都会动摇。你未曾真的伤我,未曾真的弃我,即便恨我、怨我,也依旧暗中护我周全……楚离,你早已用行动,恕了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骨血里刻着楚人风骨,肩上担着家国大义,却偏偏在她身上,丢了所有原则,破了所有底线。
他可以为家国挥剑百万次,却唯独对她,下不了手。
“那枚秦式龙纹旧玉……”苏子画忽然轻声开口,将那段深埋心底的过往,缓缓说与他听,“并非我所有,乃是幼时救我性命的老仆所留。他临终前将玉交予我,只说持玉可寻一线生机,却从未说过半句秦室之事。”
“我梦中呓语,不过是老仆临终前的碎语,被我记在了心底,并非我曾居秦宫、身为帝姬。我自记事起,便是楚地孤女,父母死于秦军铁蹄,与秦室,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而坦诚,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虚饰。
那些他曾耿耿于怀的疑点,那些横在二人之间的猜忌与裂痕,在真相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楚离听得心口发颤,双臂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原来他痛过、恨过、挣扎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他所爱之人,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是我不好,是我愚钝,是我未能信你到底。”他声音发颤,滚烫的泪水,竟从这位铁血战神的眼眶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间,“往后,刀山火海,我替你踏;阴谋诡计,我替你挡。若再有人伤你半分,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我信你。”
苏子画仰头,伸手拭去他眼角泪痕,眼底笑意温柔而璀璨,“从前信,现在信,往后,一辈子都信。”
四目相对,无需更多言语。
猜忌尽消,裂痕重圆,历经生死劫难,两颗心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便在此时,戍堡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亲卫惶急的呼喊:
“将军!不好了!彭城使者到!带亚父手令,说……说将军平叛无功,通敌属实,要……要就地拿办!”
一语落地,气氛骤然紧绷。
苏子画眸色一冷,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重归临危不乱的沉静:“范增果然不肯罢休。周奎一死,他便亲自遣人来灭口。”
楚离将她护在身后,周身煞气骤起,昔日横扫沙场的战神威势,轰然爆发。
他抬手握住腰间旧剑,指节泛白,目光冷冽如冰,望向戍堡大门,声音字字如刀:
“我楚离一身清白,何须他来定夺!彭城若要战,我便战!范增若要杀,便先看看,我北疆八百将士,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使者趾高气扬的喝喊:
“楚离、苏子画听令!范亚父有令,你二人私通外敌,构陷同僚,即刻卸甲受缚,随我回彭城领罪!”
楚离冷笑一声,正欲迈步而出,苏子画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她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素手紧握,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戍堡:
“今日之局,躲不过,避不了。将军愿为家国赴死,我苏子画,便与将军同生共死。”
“你不负楚,我不负你。
你赴刀兵,我伴左右。
生,同归楚地;死,同葬阴山。”
楚离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身侧女子。
她身形纤弱,却脊背挺直,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与他一同赴死的决绝。
火塘火光跳跃,映得她容颜明艳,风骨铮铮。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荡而豪迈,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心意相通。
“好!”
“同生共死,生死不离!”
戍堡内,所有将士听闻此言,无不热泪盈眶,纷纷执戈上前,跪倒一片,声震荒原:
“愿随将军、苏主事,同生共死,死战不退!”
“同生共死,死战不退!”
呼声震天,直冲云霄,惊飞阴山栖鸦,震落漫天飞雪。
楚离牵着苏子画,一步步踏出戍堡。
门外,彭城使者面色铁青,甲士环列,杀气腾腾。
门内,八百将士列阵相随,甲胄铿锵,眼神如虎。
寒风卷起两人衣袂,并肩而立,如阴山双松,挺拔不屈。
楚离抬眸,目光如炬,望向远方彭城,声音铿锵,响彻天地:
“范增,刘邦,你们的死局,困不住我楚离!
今日我便带子画,带八百弟兄,直面风雨!
我楚离心,不负家国,不负苍生,更不负她!”
苏子画侧首,望着身旁顶天立地的男子,眼底笑意温柔,心意无二。
阴谋未绝,风雨未停,前路刀山火海,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都会在她身边,一如从前,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