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使者立于落雁滩雪原之上,身后甲士执戈环列,明晃晃的刀锋映着残雪,寒气逼人。他手持范增手令,面色倨傲,声声喝问如冰锥扎耳,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楚离与苏子画锁拿归城。
楚离将苏子画护在身侧,旧剑横于腰侧,玄色衣袍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他虽无重甲披身,虽无千军相随,可那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战神威势,却如阴山压顶,逼得使者身后甲士个个呼吸一滞,不敢上前半步。
“亚父手令?”楚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如寒铁,“我楚离镇守北疆,破匈奴、平兵变、守疆土,桩桩件件不负大楚。尔等仅凭一纸谗言,便要锁我回京,是眼中无我,还是眼中无楚国法度?”
使者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楚离!你拥兵自重,私藏罪妇,连亚父之令都敢违抗,莫非真要反了不成!”
“反?”楚离踏前一步,气势骤然暴涨,“我楚离生为楚将,死为楚鬼,此生从未有过半分反意。可若要我束手就擒,任奸佞宰割,绝无可能!”
一语落,戍堡之内八百将士齐齐挺戈上前,甲叶铿锵,脚步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人人目露凶光,战意凛然,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这队彭城使者剁成肉泥。
使者见状,心头大骇,脚步不自觉后退半步。他原以为楚离被贬北疆,早已是丧家之犬,只需一纸令书便可轻松擒回,却不料此人威望犹在,军心更是稳固得如铁桶一般。
便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使者身后忽然冲出一名信使,浑身汗湿,马口吐沫,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声音惶急得破了音:
“使、使者大人!急报!汉王刘邦撕毁鸿沟和约! 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连破三城,直逼彭城!大将军韩信已率部合围我楚军主力,前方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鸿沟和约乃是楚汉定界之盟,天下人尽知,刘邦竟在此时悍然撕毁盟约,挥师突袭,无异于在乱世之中投下一颗惊雷!
彭城危急!
楚国危急!
使者浑身一颤,手中令书“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他这才明白,范增为何要急着除掉楚离——这位西楚战神一日不死,刘邦便一日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奸计未成,大战已起,楚国能与韩信抗衡之人,唯有楚离!
不过片刻,又一骑快马狂奔而至,马上骑士身披王旗,声嘶力竭,带着霸王项羽的亲笔谕令:
“楚将楚离听令!汉王撕约,大军压境,国难当头! 霸王有令,恢复你兵权,官复原职,即刻率部南下勤王,驰援彭城!迟则,西楚危矣!”
王旗展开,御笔亲书,字字千钧。
局势瞬息逆转。
前一刻还是待罪之身,这一刻,已成西楚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离伸手接过王令,指尖抚过那烫金的字迹,眸色沉沉,心绪翻涌。
他恨范增构陷,恨朝堂凉薄,恨自己险些因一场阴谋,失去此生最珍贵之人。可他更知,国难当头,身为楚将,退无可退。
他可以负范增,却不能负楚国百姓;
他可以弃功名,却不能弃身后家国。
苏子画抬眸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阻拦,只有全然的懂得与支持。她轻轻点头,声音清冷却坚定:“将军去吧,家国大义,不可负。我随你一同南下,生死与共。”
楚离转头,深深望进她眼底。
火塘暖语,阴山立誓,兵变平乱,生死相依……桩桩件件,早已将两人的命紧紧绑在一起。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
“好。我带你走。这一次,我既守家国,也护你周全,两者,我都要。”
说罢,楚离转身,面向麾下八百将士,声如洪钟,震彻荒原:
“弟兄们!汉王背信弃义,挥师犯我大楚,屠我百姓,毁我家园!愿随我南下,杀退汉军,保家卫国的,饮血为盟!”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呼声震天,直冲云霄,惊碎了阴山之上沉沉云层。
楚离拔剑割破指尖,鲜血滴入雪碗之中,将士们依次效仿,血色融于酒浆,一碗饮尽,铁血盟誓,天地为证。
一日之内,落雁滩尽数整装。
伤兵编入后营,由苏子画亲自照料;精骑披甲执戈,战马饱食草料;军械粮草悉数装车,旌旗竖起,北风一吹,猎猎作响。
昔日塞外牧羊的闲散光景,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战意昂扬、铁血无畏的西楚精锐。
苏子画静坐帐中,细细擦拭着腰间的连环机关锁,又将草药、针具、密信一一收好。她抬眸望向帐外那个正在整军的挺拔身影,眼底温柔如水。
他曾为她弃天下,如今,她便为他谋天下。
临行前夜,风雪暂歇,星月微光洒落在雪原之上。
楚离掀开帐帘,走到她身边,轻轻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头,声音低沉温柔:“此去彭城,一路凶险,韩信诡计多端,范增又虎视眈眈,你跟着我,怕是要再受风霜。”
苏子画仰头一笑,眉眼清艳,风骨凛然:“楚江渡口初见,我便跟着将军闯刀山火海。军帐、孤城、北疆、险地,我何曾怕过?”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眉宇间的沉郁,轻声道:“昔日你为我挡流矢,今日我便为你运筹帷幄。韩信有十面埋伏,我便有破局之策;范增有阴毒诡计,我便有拆招之心。”
“我信你能横扫沙场,你信我能护你周全。”
楚离心头一烫,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暖意融融。
乱世烽烟将起,前路刀光剑影,可只要怀中之人尚在,他便有横扫千军、破尽万难的勇气。
第二日天未亮,落雁滩号角长鸣,声传十里。
楚离一身银甲披身,头戴战盔,腰悬旧剑,手持长枪,骑于白马之上,威风凛凛,战神风姿,一如当年横扫云中之时。
苏子画一身劲装,坐于青骢马上,紧随他身侧,眉眼沉静,智珠在握。
八百铁骑列阵在前,步卒断后,粮草居中,长长的队伍如一条黑龙,蜿蜒在阴山古道之上,朝着彭城方向,疾驰而去。
楚离勒马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温情与劫难的塞外荒原,眸中冷芒一闪。
范增,刘邦,你们布下的局,伤了我最爱的人,乱了我楚国河山。
今日我楚离南下,便是清算之日。
他长枪一指南方,声震全军:
“全军听令!日夜兼程,驰援彭城!杀汉军,清奸佞,定家国,守此生!”
“杀!杀!杀!”
铁蹄踏碎残雪,烟尘滚滚而起。
曾经避世桃源的离与画,此刻化作乱世之中最锋利的一双刃,迎着楚汉漫天烽烟,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