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城外,尘烟滚滚,号角连营。
楚离率八百铁骑昼夜疾驰,终是在汉军破城前三日赶回楚都。城上守军一见是楚离旗号,无不欢声雷动,慌忙开城放行。昔日被贬北疆的罪将,此刻已成了满城军民眼中唯一的救星。
马蹄踏过长街,百姓夹道相望,老幼垂泪,声声唤着“楚将军”。楚离一身银甲染尘,端坐马上,神色沉肃,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那道青骢马上的身影。
苏子画一身浅碧劲装,未施粉黛,眉宇间清冷沉静。她知晓此刻楚都流言四起,范增一党早已将“秦室帝姬”“祸乱军心”的污名泼得满城风雨,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与楚离并辔而行,不卑不亢,不见半分怯色。
楚离侧首看她,眸色微柔,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以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道:“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苏子画抬眸,浅浅一笑,轻点头颅。
她信他,一如信自己。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两人刚入王宫,殿内气氛已是压抑如铁。霸王项羽端坐主位,面色沉郁,甲胄未解,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多日未曾安寝。下方文武分列两侧,范增立于首列,须发皆白,目光阴鸷如鹰,死死盯着殿中二人,满是不善。
楚离牵着苏子画,大步入殿,单膝跪地,甲叶叩地,声震大殿:
“末将楚离,率北疆旧部回援,救驾来迟,望霸王恕罪。”
项羽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稍缓,抬手虚扶:“楚离,你能回来便好。汉军背信弃义,韩信步步紧逼,西楚如今,还要倚重你。”
话音未落,范增已是厉声出列,白发倒竖,指向苏子画,字字如刀:
“霸王!此人万万用不得!楚离虽忠,却被此妖女迷了心窍!此女乃是秦始皇遗孽,秦室余孽,当年祸乱军心,今又随将军回京,必是暗中通汉,欲乱我大楚根基!”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众臣顿时哗然。
“秦室孽种,怎能留于宫中!”
“将军一世英名,莫要毁在此女手上!”
“请霸王下令,将此女拿下,以稳军心!”
声声诛心,如箭齐发。
苏子画垂眸而立,指尖微扣袖中机关,面色依旧平静,不辩、不怒、不惊。
楚离眼神骤然一寒,周身煞气陡生,豁然起身,横步一踏,将苏子画完完全全护在身后。银甲映着殿中火光,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亚父慎言!”
他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苏子画乃是楚地孤女,父母皆死于秦军之手,与秦有不共戴天之仇!所谓帝姬身份,全是你与刘邦联手伪造,构陷忠良,挑拨离间,你如今还有脸在此颠倒黑白!”
范增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伪造?空口无凭,谁能信你?楚离,你是被情爱迷了心窍,是非不分!此女一日不除,楚军将士一日不服!”
“不服?”楚离抬眼,目光扫过殿中所有非议之臣,气势凛冽,“北疆兵变,周奎伏诛,真相早已大白。子画以机关擒叛将,以医术救伤卒,以智计守边城,她所做之事,哪一件负了大楚?哪一件负了天下?”
他上前一步,声线陡然拔高,震得众人噤声:
“你们身居楚宫,锦衣玉食,敌军压境时束手无策,只会在后方构陷忠良、欺凌弱女子,算什么忠臣良将?!”
殿内瞬间死寂。
范增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向楚离:“你、你竟敢当众顶撞老夫!顶撞霸王!你眼中还有君臣上下吗!”
“我只辩是非,不论尊卑!”
楚离不退反进,单膝再次跪地,却依旧将苏子画护在身后,仰头看向主位之上的项羽,字字铿锵,泣血铿锵:
“霸王!子画若真有通汉之心,真有祸楚之意,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与她一同受死!
可若她是清白无辜,是被奸人所害——”
他目光如刀,直刺范增:
“还望霸王为她正名,为末将洗冤,诛杀谗臣,以肃朝纲!”
“末将恳请霸王——降罪于我,勿责于她!”
“所有猜忌,所有非议,所有罪责,我楚离一力承担!”
“但要我弃她,绝不可能!”
一语落,满殿皆惊。
他竟要以一身,担尽所有风波。
宁可自己受罚、被贬、甚至受死,也绝不叫苏子画受半分委屈,半分污蔑。
苏子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而挺直的脊背,看着那副为她挡尽万箭的姿态,眼眶骤然一热,泪水险些滑落。
曾在阴山雪坳,他剑指她心口,痛不欲生;
曾在落雁滩前,他冷脸相对,口硬心软;
而今在楚宫大殿,他以命相护,一肩担尽所有风雨。
这一生,有他如此,夫复何求。
项羽看着跪地不起的楚离,看着他眼底那份决绝与赤诚,神色复杂。他深知楚离忠心,更知此刻楚军离不开这位战神,可满朝非议、军心浮动,他亦不能全然不顾。
范增见状,再次叩首:“霸王!楚离已被妖女蛊惑,不可不防!此女不除,楚必亡啊!”
楚离猛地抬头,眼神冷厉如刀:“亚父,你三番五次置我与子画于死地,究竟是为大楚,还是为你自己排除异己?!”
“你——”范增语塞。
苏子画此时缓缓上前,自楚离身后走出,与他并肩跪地,清冷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诸位大人,我苏子画一介孤女,能得将军垂怜,能为大楚尽绵薄之力,此生无憾。
如今国难当头,汉军压境,你们不思退敌之策,只在宫内口舌相争、构陷女子,不觉得羞愧吗?”
她抬眸,直视项羽:“霸王若信谗言,要杀我以稳军心,我苏子画引颈就戮,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霸王善待将军,重用旧部,击退汉军,保全楚地百姓。”
“我一死事小,楚国安危事大。”
平静,却风骨铮铮。
不乞怜,不示弱,以死明志。
殿内众臣皆是一怔,竟无人再出言非议。
这般临危不乱、心怀家国的女子,哪里是什么妖女孽种?
项羽猛地一拍案几,沉声开口:“够了!”
他目光扫过范增,又落在楚离身上,终是下定了决心:
“楚离率部勤王,忠心可鉴。苏子画虽有流言,却无实证。国难当前,不究旧过。
即日起,楚离官复原职,兼任楚军大将军,统领全军,抵御汉军!”
范增急道:“霸王!不可啊——”
“亚父不必多言!”项羽打断他,“再敢以此事非议将军与苏姑娘,以扰乱军心论处!”
范增脸色惨白,恨恨瞪了苏子画一眼,甩袖退至一旁,眼底阴毒更盛。
楚离心中一松,叩首沉声道:“谢霸王信任!末将万死不辞,必保西楚无恙!”
他起身,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扶住苏子画。指尖相触,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谗言未断,风波未平,可他终究还是护住了她。
以一身傲骨,以一腔赤诚,以一条性命,挡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天。
出得王宫,寒风卷过长街。
楚离脱下身上银甲披风,小心翼翼裹在苏子画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丽小脸。他动作轻柔,眉宇间满是疼惜。
“让你受委屈了。”
苏子画摇头,伸手轻轻抚过他眉宇间的疲惫,轻声道:“有将军在,我不委屈。”
“只是范增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在彭城,你我更要步步小心。”
楚离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眼神坚定:
“小心便小心,我不怕。
兵来,我挡。
谗来,我扛。
他若再敢动你一根头发,休怪我楚离不念君臣之礼,不念亚父之尊。”
夕阳西下,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楚宫之内,暗流汹涌;
楚汉之间,烽烟四起;
范增的毒计,刘邦的刀锋,皆已悬在头顶。
可那又如何。
他为她,一肩担尽千古骂名、满朝非议、生死危局。
她为他,静守身旁,以智计为刃,以温柔为盾,共赴风雨。
谗言如刀,斩不断情深意重;
危局如铁,挡不住生死相随。
这楚宫万丈风波,这乱世千里烽烟,
他们,一起闯。
他们,一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