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灰烬底下还压着几块红炭。阿沅蹲在灶前,用铁钳拨了拨火堆,火星子跳起来,在她月白裙角上一闪即逝。她没管,只把昨晚封存的那批姜末重新取了出来,打开陶罐盖子,闻了一闻。
还是那股味儿——表面是姜的辛辣,底下藏着一丝铜锈似的浊气。
她端起锅,往里倒水,又抓了把粗盐进去。海鲜粥底子要熬得清亮,去腥靠的是火候和时间,不是香料堆砌。可今天这锅,她故意少放了一撮去腥的野菌粉,让那股不该有的味道能在热气升腾时微微露头。
“该放饵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传话。
偏院门口的灯笼还挂着,风吹得微微晃。萧砚坐在茶桌旁,折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三短一长,节奏极轻,只有埋伏在屋檐下的影卫听得懂:**准备收网**。
阿沅把粥锅架上灶台,盖上木盖,火调小了,开始慢煨。她走出厨房,顺手解下围裙抖了抖灰,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小六子!”
没人应。
她也不恼,转头看向柴堆方向,声音抬高了些:“柴火够不够?夜里风大,别让灶凉了。”
这句话出口,巷口那片静默的阴影里,有人动了一下。
阿沅装作没看见,转身回灶房,从碗柜里取出一只青瓷碗,盛了半碗昨夜剩下的冷粥,又加了勺新熬的热汤搅匀。她端着碗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走到偏院中间那张空桌前,把碗放下。
“夜里值守辛苦,喝点热的。”她说完,看了眼角落那个穿着旧布衣、戴着斗笠的男人——正是昨夜在巷口站了许久的那个身影。
那人低着头,没应声。
阿沅也不强求,转身就走。可就在她抬脚的一瞬,眼角余光扫到对方袖口微动,左手悄悄伸向料架上的姜罐。
来了。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厨房后门,绕到灶台背面,一脚踢开挡路的空桶,人已贴墙而立,右手摸到了藏在锅后的鱼叉柄。
那边,萧砚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一声脆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两名影卫从屋檐跃下,动作干净利落,一人堵住巷口,一人直扑目标身后。另一名伪装成运货伙计的影卫也从柴堆后闪出,横身拦在前方。
那男人反应极快,猛地缩手,转身就要逃。可他刚退一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狠狠踹中,整个人踉跄一下,袖中包裹跌落,姜末洒了一地。
阿沅从灶台后走出,鞋尖轻轻一挑,把那包东西拨开。里面除了姜末,还裹着一张油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味偏则信发”**。
她弯腰捡起油纸,吹了口气,纸面无风自动,显出底下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是用米汤写的密语,遇热才现:**“午时三刻,东市口见货”**。
“你还真不怕累。”她把纸条递给萧砚,语气像在抱怨邻居借锅不还。
萧砚接过看了一眼,折扇轻摇,将纸条夹进扇骨缝隙。“不是来偷方子的。”他说,“是来送信的。”
阿沅点头:“药渣混姜,是为了让味道变质,让人吃了觉得恶心,回头就说‘浪淘’的菜坏了肠胃。可他们没想到,坏味也能当引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眼里都亮了一下。
影卫已将人按在地上,双手反剪。那男人闭着眼,牙关紧咬,脸色发青。
“要咬舌?”阿沅蹲下来,离他脸不过一尺距离,“你要是真想死,刚才就不会躲那一脚。”
那人眼皮颤了颤。
阿沅起身,从灶上倒了杯清水,又从腌菜坛里夹出一片柠檬皮,丢进水里。酸味立刻散开。
“喝下去。”她把杯子递过去,“不然舌头麻了,咬不动。”
那人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吞了口水。影卫松开他一只手,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
阿沅看着他喉结滚动,点点头:“聪明人活得久。”
萧砚这时走了过来,从袖中取出半截烧焦的木柴。他用指甲刮掉表面炭灰,露出底下一行模糊墨迹——正是昨夜阿沅写下的指令:**“查李三,查姜源,查偏院停留期间接触何人。”**
“李三左袖缺扣。”萧砚把木柴举到对方面前,“你穿的衣服是新的,扣子一个不少。他是真帮工,今早在东市杂货铺被人发现倒在巷子里,头破血流,救不活了。”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
“你们换人换得急,连细节都没打听过。”阿沅插嘴,“我雇人,都要问一句‘家住哪、靠谁荐’,你倒好,连保人的名字都说不利索。”
萧砚把木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你搬的不是姜,是命。”他说得轻,却像刀锋贴着脖子划过。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个跑腿的……东市有个铺子,每月给三两银子,让我盯着‘浪淘’有没有用南岭姜……要是出了事,就传信。”
“哪个铺子?”阿沅问。
“记不清牌匾……但门口挂个铜铃,掌柜穿灰袍,左手少根手指。”
阿沅和萧砚同时沉默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赵九爷的人——至少不是明面上的。但这手法太熟了:换人顶替、灭口嫁祸、用味道做信号。背后一定有老手在控局。
可现在不能追。
“审完了?”阿沅问。
萧砚点头:“交出去吧。”
影卫押着人从后巷带走,动作迅速,不留痕迹。院子里很快恢复安静,只有灶上粥锅咕嘟作响,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咸鲜与微涩交织的味道。
阿沅回到厨房,把那包掺了药渣的姜末倒进灶膛。火焰猛地蹿高,烧得噼啪作响。
她洗手,拧干布巾,擦掉灶台上的灰迹。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靛青围裙,系上。
萧砚坐在院中茶桌旁,折扇搁在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清茶。茶叶是他自带的,滚水冲下,清香四溢。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阿沅身上。
“接下来呢?”他问。
“照常营业。”她答得干脆,“三十份限量,午市准时开锅。谁想知道真相,就让他自己来尝。”
萧砚笑了下,眼角细纹舒展:“你这锅,比账本还准。”
阿沅也笑,鱼簪在晨光里晃了晃。她拿起洗好的鱼叉,插回灶边木架。
外面街上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腐的吆喝、挑担的脚步、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如常。
她推开厨房门,阳光洒进来,照在刚换上的干净围裙上。
锅里的粥已经熬好,香味弥漫开来,浓而不腻,鲜中带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