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灶膛里的余烬被阿沅一脚踢散,火星子溅进湿柴堆里,“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她没看那堆灰,只把新淘的米倒进锅里,手腕一抖,清水哗啦落下。锅边还留着昨夜烧毁姜末的焦痕,黑一块,像被谁用刀刮过。
街面上动静比往常早。卖豆腐的老汉挑担路过,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喊:“阿沅姑娘,今儿海带便宜,三文一捆,要不?”
阿沅撩起眼皮,手没停:“不要。”
“哎,可新鲜——”
“三文是便宜,但我昨儿刚订了南湾的货。”她盖上锅盖,火调小了,“你这货色看着像搁了三天的。”
老汉讪笑两声,挑担走远。
萧砚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捏着账本,折扇夹在臂弯。他站在廊下看了会儿街口,转身进屋,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页。
“林记盐铺降价三成。”他说。
阿沅正搅粥,闻言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哪家?”
“不止一家。周栈、陈铺,连城西那个哑巴掌柜的也降了。”萧砚指尖点着纸面,“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阿沅停下勺子,盯着锅沿冒出的一缕白气。她没说话,只是从灶台角落摸出个小陶罐,掀开盖闻了闻——是昨天剩下的九转肠油汁,混着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她舌尖轻轻顶了下上颚。
没有异样。
不是仇人靠近,也不是阴谋将至。但这味道……太齐了。
“他们不怕亏?”她问。
“怕。”萧砚合上账本,“所以有人替他们扛。”
阿沅冷笑一声,把粥锅彻底封火,拎起围裙擦手:“赵九爷这是嫌手下死得不够快,急着拉人垫背?”
“不是垫背。”萧砚摇头,“是试水。他想看谁先动摇,谁敢跟他对着干。”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个穿短打的汉子,背着竹篓,探头进来:“阿沅姐,在吗?我这儿有批银鳞鱼,刚捞的,便宜给你。”
阿沅倚着门框,目光扫过鱼篓:“多少?”
“三十文一尾。”
“前天你卖四十。”
“市道变了嘛!”汉子搓着手,“现在大家都要走量,我也不图赚,就求个长久合作。”
阿沅笑了下,眼角微挑:“行啊,那你先把鱼放门口,等午市我让伙计验货。”
汉子喜出望外,连忙放下篓子就要走。
“等等。”阿沅叫住他,“你家婆娘前天是不是去赵家盐铺买了十斤粗盐?”
汉子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她穿蓝布鞋,脚后跟磨破了,走路外八字。这种步态的人,买盐都爱挑靠墙第二筐的——那是赵九爷专门留给熟客的‘回扣盐’。”阿沅靠着门框,语气像在聊天气,“你现在来送鱼,是真心想合作,还是有人让你来看看‘浪淘’还开不开张?”
汉子脸色变了,支吾两句,背起空篓慌忙跑了。
萧砚听着外面渐远的脚步,轻声道:“今天第三个了。”
“明天会更多。”阿沅走进厨房,从柜底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供货商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红蓝线条,“他们不是来看我们垮不垮,是来分我们能活多久。”
萧砚走到她身后,看着那页纸:“你早就在记?”
“从第一份掺药姜末出现就开始了。”她笔尖一点,落在“李三”名字上划了条横线,“现在这张网松了,谁都想踩一脚,以为能捡便宜。”
院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商户模样的人聚在街对面,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挥着手:“我听说‘浪淘’背后有官府撑腰!不然哪敢这么硬气?”另一个瘦子冷笑:“屁!我表哥在税坊做事,说他们上月报的流水根本对不上!”第三人插嘴:“可昨儿东市口那桩事,你们听说没?赵家运盐的船半夜掉头,撞了礁石,整船货沉了!”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阿沅听了几句,转身舀了一碗粥,吹了吹递到萧砚手里:“听听就好。”
萧砚接过碗,没喝:“流言也是刀,割得慢,但血流得多。”
“那就让他们割。”阿沅坐回灶前小凳,“割到最后,总会有人发现——刀是别人递的。”
中午收市后,小六子送来三封信。信封普通,纸张发黄,字迹各不相同。
阿沅一封封拆开,看完直接扔进灶膛。火苗一蹿,纸边卷曲变黑。
“第一封说我们得意忘形。”她看着火,“第二封劝我‘识时务者为俊杰’。第三封最有趣,说‘渔村丫头别妄想登天台’。”
萧砚坐在院中石桌旁,折扇轻敲桌面:“纸是南市文房铺的,墨味偏酸,是那种五文钱一锭的劣货。”
“那家铺子老板姓王,十年前欠过赵九爷三百两银子。”阿沅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现在还清了?还是越欠越多?”
“不清楚。”萧砚收起扇子,“但能肯定——这些信不是一个人写的。笔锋转折处用力习惯不同,控笔的指法至少来自三人。”
阿沅点点头,走到院角水缸边洗手。水流冲过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发出细碎声响。
她忽然停住。
“他在拉人下水。”她说。
“嗯。”
“不是自己动手,是逼别人动。”她拧紧水龙头,抬头看向街口,“降价的是他的人,传话的是他的人,连写恐吓信的——都是他雇来的手。”
萧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在造势。让大家觉得‘浪淘’已是众矢之的,趁机孤立我们。”
“然后呢?”阿沅问。
“然后等我们缺货、断供、无人敢合作时,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低价吞并所有航线。”萧砚声音很平,“这不是报复,是围猎。”
两人沉默片刻。
阿沅转身回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她擦得很慢,每一寸都反复来回,像是要把昨天的痕迹彻底抹去。
萧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肩线上。
“两条中立航线改道了。”他说,“原定今日靠港的‘顺风号’和‘长济船’,昨夜突然转向赵家码头。”
阿沅手一顿。
“他们本来不归他管。”
“现在归了。”萧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绘的航路图,上面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他给的好处太多,或者——威胁太狠。”
阿沅放下抹布,走过来低头看图。她的影子落在纸上,遮住了其中一个红点。
“他不怕我们反击?”
“他不怕。”萧砚收起图纸,“因为他知道我们现在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弱点。”
“所以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阿沅冷笑,“当整个南澜洲的商人都是瞎子?”
“不是瞎。”萧砚看着她,“是装瞎。谁都知道风往哪边吹,就看谁敢逆着走。”
阿沅盯着那张收起的图纸,半晌没说话。
灶上的空锅干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忽然转身拉开橱柜,拿出一只干净陶罐,把昨夜剩下的九转肠残渣倒进去,盖上盖子。
“明天起,限量三十份。”她说。
“你不打算躲?”
“躲?”阿沅系上围裙,指尖抚过鱼簪,“我开店做生意,又不是做贼。他想围,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越围越旺。”
萧砚看着她,没笑,也没反驳。
他知道她不是逞强。
她是算准了人心。
那些摇摆不定的供货商,那些观望的商户,那些等着捡便宜的小贩——他们不怕强者,只怕看不懂的局。而阿沅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场商战,变成一道让人看不懂却忍不住想尝的菜。
傍晚时分,风起了。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街上渐渐稀疏的人流。一家仿制“浪淘”菜品的熟食铺正在关门,老板娘愁眉苦脸地数着剩下的一堆凉菜。
萧砚坐在偏厅,面前摊开商路图卷,手中茶杯早已凉透。
阿沅走过去,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这一次,她擦得格外仔细,连锅底缝隙都不放过。
她的眼神微凝,像是在等什么。
萧砚将折扇收回袖中,目光沉静。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灶台上一张未收的菜单纸,边缘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