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碎贝壳，发出细小的咯吱声。阿沅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红绳串贝壳，阳光从帘隙斜切进来，照在她发间那支木鱼簪的尾端。
“络腮胡签完就走人，连茶都没喝一口。”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忙完事的轻快，“我还以为他要砍价。”
萧砚坐在对面，折扇已经展开，指尖正顺着扇骨边缘慢慢滑过。他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句：“想抢头一份冷链车的人，不会在这上面磨时间。”
车帘外传来脚步声，是街边货郎挪摊的声音。萧砚的目光扫过帘子缝隙，落在街角一处新搭的油布棚上——那里原是个卖咸菜的老铺子，今早换了块写着“海味试吃”的木牌，底下摆着几碟颜色发暗的酱渍物。
他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一下。
车到食肆后门停下时，天光正好移到屋檐二尺处。阿沅跳下车，围裙边角还沾着一点展台带回来的苔粉绿痕。她拍了拍裙摆，抬脚跨进院门，嘴里念叨：“今晚得把新汤底记下来，浅滩海葵替鱼脂这事……”
话没说完，就见萧砚站在廊下没动。
“怎么？”
“你走前面。”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昨夜雨后地滑，厨房门口那块石板松了。”
阿沅挑眉，但也没多问，径直往灶房去。萧砚跟在后面半步距离，目光掠过墙根一排新开的通风口——原本通向巷子的送菜小道被堵上了，改从院中穿行，后窗也多了层可推拉的铁纱网，看着像防潮用的。
“陈三来报，说北线原料明早就能到。”他边走边说，“这次给你备了两筐新鲜礁石苔。”
“行。”阿沅撩袖子洗手，“记得分一半晾起来，这东西受潮就废。”
她在灶台前站定，打开木匣取出笔记，一页页翻看之前的配比记录。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海葵三成、银鳞髓两成、蛏露一勺半……写到一半，抬头问：“你说他们争的是‘升级包’机会，那要是有人想抄咱们的路呢？”
萧砚倚着门框，手里折扇轻轻摇着：“抄得了形，抄不了命。”
阿沅笑了下，没接话，继续低头算。
半个时辰后，影卫从侧门进来，帽檐压得低，手里捧着个信封。萧砚接过，抽出一张薄纸扫了一眼，又塞回去，将一枚暗纹铜牌压在信封底下，递过去：“南巷三处货栈双岗值守，渔市东口换生面孔轮值，凡紫金袍饰者近五十步，即报。”
影卫点头退下。
阿沅在里头喊：“帮我拿罐三年陈米曲！”
萧砚转身去取，顺手把空信封扔进灶膛。火苗窜起，纸边卷黑，那枚铜牌在灰烬上闪了一下，就被风吹到了灶角。
午后的日头晒得院子发暖。阿沅蹲在陶缸前搅动新腌的海葵条，手腕上的贝壳串叮当响。她哼起渔村的小调，调子歪得不成样子，却一直没停。木鱼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偶尔蹭到额角，她随手拨开。
厨房后窗的铁纱网被风掀起一角，她抬头看了眼，嘀咕：“这钉子得重敲一遍。”
话音落，外头传来锤子敲打木桩的声音。几个陌生面孔的伙计正在加固院墙边的柴棚，其中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抬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沅点点头，继续低头干活。
她不知道的是，那年轻人腰间别着的不是普通火石袋，而是影卫的暗令环；也不知道此刻食肆前后三条巷子，已有十二双眼睛盯着每一寸地面的脚印变化；更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南城门守卒拦下一名穿紫金团花袍的商人随从，理由是“携带未申报香料”。
那人暴跳如雷，最终被遣返。
而这一切，没人告诉她。
傍晚时分，阿沅终于试出满意的搭配。她盛了一碗汤，端到院中石桌上，坐到萧砚对面。
“尝尝。”她把勺子递过去，“这次没放安神草，纯靠食材本身镇气。”
萧砚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先是微咸，随即一股柔和的鲜甜泛上来，尾调竟有淡淡的回甘，像是涨潮前夜海风拂过岩缝的味道。
“正好。”他说。
阿沅撑着下巴笑：“上次你说我把你咸哭了，我还记着呢。”
“那是你故意的。”他放下勺子，看着她，“那天你明明知道我要谈大单，偏把盐多撒了半钱。”
“谁让你不提前说客户忌口。”她耸肩，“再说了，哭也没真哭，顶多眼眶发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夕阳落在屋檐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院中晾着的粗布围裙静静飘动，灶台边那口修补过的陶罐里，新熬的汤还在微微冒热气。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一只海鸟扑棱棱飞过屋顶，落在隔壁瓦片上，歪头看了看这家灯火未熄的食肆，又振翅而去。
阿沅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时忽然停住。
“明天我想试试加一点冬霜螺露进去。”她说，背对着他，“会不会更稳？”
“你定。”萧砚靠在廊柱上，折扇轻摇，“我只管押阵。”
她嗯了一声，抬手扶了扶发间的鱼簪，推门进了灶房。
萧砚没动，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一串贝壳上——红绳打了九个结，最后一个结是今早新系的，位置刚好挡住旧伤疤。
他知道赵九爷已经开始动作。
他也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一道汤能撬动南北商路。
因为他们看不见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刀光，也听不见那些用咸鲜苦辣写成的战报。
他只希望，阿沅永远不必看见。
石桌上的空碗边沿，还沾着一点汤渍，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