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围城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5051字 发布时间:2026-03-04

01

少年军士刘简,被反绑着双手押进大帐之中。

火把映照之下,少年人的脸庞上依然满是倔强。

“军士刘简,你今日在阵前斩杀敌将,立了首功,可知道为何要把你羁押起来吗?”满铁厉声发问。

刘简的声音一点不小:“启禀大帅,知道,我犯了军规!”

看着眼前半跪着的少年,眉眼之间的那分倔强耿直,不仅有刘殿座的影子,也是他满氏一族血脉的印迹,满铁心里五味杂陈,此刻,“军法无情”四个字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剑,偏偏要去挥起剑柄的人又是自己。他心里后悔,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两拳,实在不该拒绝让刘简到城墙上来当个守军,哪怕当个弓弩手,也可以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而在众将面前,身为一军主帅,又不能表现出来,尽管满铁心中清楚,这满帐的将佐,没有一个人不是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救下这少年人。

“你可知犯了哪条军规?”满铁又挤出一句问话。

“未奉将令,妄自出阵,扰乱全军部署!”

刘简答得耿直,却又把自己向着刀口推进了一步。

话音还没落下,刘简所在营的佐领就疾步上前,半跪下来。这佐领也是日间随羿天清一起出战的,他涨红了脸说道:“满帅,军士刘简刚入营没几日,末将一时疏忽,竟忘了对新兵进行军法条文的教育,是末将失职。所谓不知者不为罪,不教而杀谓之虐……”那军官情急之下,竟然一时语塞,编不下去了。

满帐的尴尬中,满铁挥手阻住他说下去:“雷将军,他都把条文念一遍了,哪里还有不知军法之说,退下去吧。”

他又向羿天清问道:“羿将军,刘简在阵前未受军令,就擅自出战,可是属实?”

羿天清同样憋红了脸,“这个”“这个”了半天,终于把话挤了出来:“确实在末将发令之前,刘简就冲出去了,只是阵前力斩敌将、震慑敌军,军士刘简不可谓无功……”

“如此,就是属实了,没有冤枉他!”

满铁按着军规既定的程序,又高声问道:“执法参军何在!依照我军军规,这般行为,该如何处罚?”

执法参军也是营中老人儿,他起身站到帅帐中间,行礼之后答道:“依我军规,未奉将令擅自行动,等同于不奉军令,按条例当斩首。刘简在阵前虽然有功,但我军条文中没有斩敌将一人可免死罪的记载。”

坐在右边首位的老将祖千里拍案而起,情急之下大喊了起来:“刘参军!你休要胡说!”

这刘参军也急了,吵架般对着祖千里嚷了回去:“军规里白纸黑字就这么写着,你祖老将军也背了几百遍了,又让我这个执法的参军怎么说!”

“两位将军莫吵了,我刘简犯了军规,斩首便斩首,我自当承担!”跪在一边的刘简大声喊道。

满铁实在不善于藏头露尾、七弯八拐地说话,他厉声说道:“刘简,军法森严,莫以为我不会斩你!”

“大丈夫敢做敢当,死何惧哉!”少年人血气翻涌,竟然怼了回去。

满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沉下声来:“我现在就斩了你,你不悔恨?”

少年刘简眼中有了些泪光,嘶吼道:“我悔恨!恨我才杀了一个敌将,恨我再不能给我爹报仇!”

一旁的祖千里再也坐不住了,他和满铁相交多年,看得出此时满大帅是真要杀刘简了。祖千里年纪大,平日里满铁等人都对他以兄相称,这时却抢上前来,竟单膝跪倒在了帅案之前,“满帅,这孩子还是个刚长大的少年,他可是殿座给留下的唯一子嗣了呀!你可切莫冲动,老哥哥我就跪在这儿求你了!”

满铁也被逼得激动了起来,高喊道:“那让我怎么办!今日不斩刘简,明日若又有人不遵军令,我斩还是不斩!他娘个蛋的,我想杀他吗!你们说我怎么办!”

这个操蛋的刘简却接过了话音,在下面大喊一声:“阿舅你便杀吧,别再为难,我却能理解你!”

气急的祖千里转身过来,狠狠一记耳光打在刘简脸上,骂了句:“小王八羔子,再别说了!”

满铁沉了口气,让自己刚硬起来,高喊一声:“来人!军士刘简,犯我军规,推出去斩首示众!”

轰然一声,帐中众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请满帅留情!”

帐外侍立的武士冲了进来,就要把刘简架出帐外,这倔强的少年推开他们,喝了声:“不要碰我,我自己走!”他站起来后,看到跪了一地为他求情的众将,其中很多人都是从小熟识的,便又跪回下去,向着众将磕了个头,说道:“刘简谢谢各位叔叔伯伯了。”

刘简被推出去,帐中瞬时充满了紧张气氛,众将抬头望着脸色憋的紫红、额头青筋暴起的满铁,只要他拿起桌案上的令签扔下来,刘简顷刻间就要身首异处、再无可救了。

“安山伯到——”

帐外忽然响起一声禀报,随即,白发苍苍的老伯爷羿显弓满头大汗,疾步走进了帐来。

看到被绑在帐门外的刘简,匆匆赶来的羿显弓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山伯羿显弓是羿氏公族的族老,第三代宁国公羿显德的胞弟,先国公羿天纲的叔叔,又是勋爵,身份极高。满铁等人起身迎接,行礼之后,羿显弓说道:“满帅,我老头子赶到营里来,也是为了刘简。这刘简犯了军规该罚,却不用处以斩刑,老夫年轻时是营中的执法参军,所以特来解释这段缘由。”

“老伯爷怎么知道了刘简之事的?”满铁问道。

旁边的羿天清忙解释道:“是末将派人去请的安山伯,因为老叔熟悉军规条目,请他也想些办法。”羿显弓也是羿天清的堂叔,所以他以“老叔”相称。

“说不用处斩,并非要徇私违规,乃是因为有当年老国公的一段训令。刚才我去公府档案房找了半天,终于把这训令找出来了。”

羿显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发黄的信笺,指着其中的一段给满铁看。

满铁看了一遍,脸色舒缓许多,他叫刘参军也来看了,再读出来给众将听。

那信笺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凡我军中将士,年未及十八、入伍未满二载者,苟犯军律,非出本心且罪不至大,可免死罪,酌改他罚,以彰宽仁……”墨老纸黄,却是当年的宁国公羿显德亲手所书。

羿显弓解释说:“这是二十五年前,我那老哥哥写给当时的执法参军的。为的是给军中刚入营的青少年改过自新的机会。年轻人难免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犯了错就杀,不利于军中活泼新鲜的气象,也能保住些未来的人才。可惜呀,这段话没被写入军规的条目中。”

有了老国公留下的亲笔训令,也就有了合法合理的依据。

刘简又被拉了回来,由执法参军重新宣布:鞭五十,戴罪立功。

宣布完了,老伯爷又颤巍巍地走到刘简面前,嘱咐他:“以后再别胡闹了,这军法可不是说笑的!莫说是你,三十年前天纲侄儿和你爹临战饮酒,差点被老国公一顿军棍打死在帐前,可得长记性了。”

到了行刑时,刘简对旁边的军士说:“莫要打屁股,打我的背行吗?”

监刑官问他为何?刘简说:“打了屁股骑不得马,我明天还得上阵。”

话虽如此,五十鞭下来,刘简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好在这段插曲,就此过去了。

 

02

过了一夜,城外的气象却变了。

一早开始,西边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到了中午时分,漫山遍野的,蓝黑色衣甲的大同军已经铺满了山峦和原野,把大宁城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大同军的主力到了!

下午开始,架好了发石机和火炮的敌军开始发炮轰击,城墙内外火光四起,剧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持续半个时辰之后,敌步兵潮水般涌到城下,开始攻城。这一轮攻击的烈度,相比前两天不可同日而语。

翌日,天未破晓,炮火声再起,撕裂了黎明前的沉寂,抛石机掷出的火球在夜空中划出火蛇般的轨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夹杂着火光的闪烁,青黑色的城墙被映得通红。大同军的步兵在箭雨和炮火中,将冲车和裹着牛皮的攻城塔推至城下,再配以云梯登城。大量长弓兵则推进到城下,藏在器械后面近距离射杀城上守军,又有死士背负着火药包登城,试图在城墙上炸出豁口。

喊杀声中,密密麻麻的敌军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蓝色蚂蚁。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冲车上的攻城锤撞击城墙,震得大地颤动。城上守军用火炮和弓弩组成防御网,用巨石、滚木,甚至尸首堵塞城门,又从城楼上抛撒下燃烧的火油。

战至中午时分,已有敌军登上了几处城墙,开始近身肉搏,这厮杀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登上城墙的敌军才被肃清。

天地间起了一层薄雾,待大同军休整完毕、准备继续攻城之时,却发现薄雾那边,守城的关宁军已出城列队,排成一条长阵等候在城墙下。

城墙上的炮火响起,关宁军铁骑主动发起了冲锋,战场的局面又变成了反击的野战。除了祖千里留在城上指挥之外,主帅满铁亲率众将出城接战,猛击敌军中军,贺兰国冲则率一个千人骑队,带着火药去捣毁堆积在城下的楼车器械。

步骑混杂的大同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变阵,在空旷的平野上被铁甲骑兵来回扫荡,死伤无数,幸好人多,才不至于全军溃散。

火光伴着爆炸声四面响起,满铁知贺兰国冲已经得手了,便下令收兵,撤回到城里去了。

至此双方皆已精疲力竭,再无半点力气继续厮杀。

 

03

薄雾散去,浓烟还在半空翻卷,长天中只剩残阳,广阔的原野终于恢复了宁静。

大宁城下已成尸山血海,雪野上铺满了扭曲残断的尸体和碎裂的器械,未散的硝烟夹带着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之中。天空中一群又一群的兀鹫成了唯一剩下的活物,在夕阳中上下飞舞。

入夜之后,又下起了雪,雪花轻柔地落在尸体空洞的眼窝上,帮着亡者擦去眸中残留的恐惧,掩盖他们残碎的躯体,平野上又恢复了一片苍白。死寂的亡魂,无声沉睡在了雪夜之中。

 

大宁城里,团团营火映照着飘落的雪花,满铁带着众将巡视伤亡情况。

医官孙九良带着一众军医正忙着包扎伤口,伤员们蜷缩在寒冷中,等候医治。不时有死尸被抬出来摆放在空地上,盖上麻布,排成长长的一排。呻吟声合着惨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女人们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充斥在众人耳中。

今日一战,军中战死者一千余人,重伤一千余人,轻伤者人数尚未统计,预计人数不下两千。城中百姓也颇多伤亡,死难人数至少在两千人以上。

满铁走到排列在雪地上的尸体前,俯身掀开一面麻布,那是一位年轻的士兵,已经灰白僵硬的面庞上,仍然睁开的双眼中残留着最后的恐惧。

满铁伸手一抹,盖上他的眼睛,心中一片悲凉。

他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军官和吏员下令:“城中无掩埋之地,尽快把尸体集中到空旷处焚烧掉,你等仔细检查,不要有遗漏的,特别是水源附近,以防发生瘟疫。”

看到远处的孙九良,他似乎想到什么,转头问羿天清:“今日打了一天,公府那边如何,夫人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羿天清摇了摇头:“公府未遭损坏,夫人也没什么消息传过来。”

满铁眼中露出一分深邃,低声说道:“大都督临走前交代的那件秘事,也该有结果了。”

 

04

寂静的黑暗中,张孝敛坐在桌案后面,房中凌乱不堪,文书信件扔得满桌满地,幽暗的烛光照着他凌乱的发髻。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影,偶尔爆亮的烛灯,照亮了那人影俊秀的面庞,又迅速恢复了黑暗。

张孝敛惊人地憔悴了下去,几日之间,头发竟然全白了。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焚烧尸体的气味越来越浓。张孝敛无力地承受着来自命运的裹挟,罪恶感啃噬着他的灵魂,绝望的暗潮要将他淹没,他挣扎着,在毁灭前,想为自己再编织些虚假的平静。

这段时间,总有死者的鬼魂来造访。

而昨日夜里,刘殿座的鬼魂来了。

当张孝敛佝偻着身子,用枯瘦的手臂举起烛台,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蹒跚走到门前时,看到一身铁甲的刘殿座站在暗处,脖颈上一条血痕被烛光映得鲜红。

“你犯下了罪孽,报应要到了。”刘殿座对他说。

张孝敛发出尖细而怪异的笑声,眼神中闪出一丝狡黠:“谁能没有罪孽呢,我只是选择了我最珍视的,我只能如此去做。”

那魂魄又说:“你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出卖了可以出卖的一切,这么多人因此而死。”

张孝敛刚硬地回答:“人的生死在命,谁都会死的!我有我的命,人有人的命,不要来怪我!”

那魂魄叹了口气:“这么多人死了,你不悲痛吗?”

“这结果太残忍,我心中如何不难受。”

张孝敛的声音低沉,眼神愈发涣散:“我抛弃一切,护住我的孩子,作为一个父亲,这理由还不够吗?这么多人都死了,可我的孩子还活着,这还不值得吗?”

刘殿座叹了口气,“你迷失在罪恶中,你所行的恶,救不了你的子嗣,也逃不过最后的惩罚。”

鬼魂说完,就消失了。

张孝敛却被激怒了,向着面前空虚的黑暗尖声喊叫:“救得了!我救得了!上天呀,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他声嘶力竭,痛苦地呻吟着。

 

白日里,炮火声让人疯狂,还好张绣回来陪他。

看着坐在眼前的儿子,张孝敛有了些许的欣慰,勉强平静下来。

昏黄的烛光中,看着憔悴不堪的父亲,张绣心中酸楚,他轻声说道:“爹,你勿要担心,明日事成之后,我带你去显州,就可以歇息一下了。”

“你都准备好了?你带回来的那些人,能做成事吗?”张孝敛眼光空洞,似乎对张绣所说毫无兴趣。

“能成,火药也都准备好了,明日必能炸开城墙!”

门外似有一阵风吹过树枝,张绣向外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按我刚才说的计划,明天一定能成,显州那边,我也安排好了退路。”

“退路?我还有退路吗!”

张孝敛眼中闪出满是绝望的疯狂,嘶声喊道:“要不是你结交那些妖人,何至于今天的局面?你亲手杀了刘殿座,这世上还有你的退路吗!”

门外一声轻响,分明是有人发出的惊呼声。

“是谁!”张绣拔剑在手,冲出房门,却看到满面惊恐的刘喜儿藏在门外,正用无比震惊的目光望着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羿世 第一卷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