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少年军士刘简,被反绑着双手押进帅帐之中。
火把映照之下,少年人的脸庞上依然满是倔强。
“军士刘简,你今日在阵前斩杀敌将,立了首功,可知道为何要把你羁押起来吗?”满铁厉声发问。
刘简的声音一点不小:“启禀大帅,知道,我犯了军规!”
“你可知犯了哪条军规?”满铁挤出一句问话。
“未奉将令,妄自出阵,扰乱全军部署!”
刘简答得耿直,却又把自己向着刀口推进了一步。
话音没落,刘简所在营的佐领就疾步上前,半跪下去。这佐领也是日间随羿天清一起出战的,他涨红了脸说:“满帅,军士刘简刚入营没几日,末将一时疏忽,竟忘了对新兵进行军法条文的教育,是末将失职。所谓不知者不为罪,不教而杀谓之虐,不……不……”那军官情急之下,竟然一时语塞,编不下去了。
满帐的尴尬中,满铁挥手阻住:“雷将军,他都把条文念一遍了,哪里还有不知军法之说,退下去吧。”
他向羿天清问去:“羿将军,刘简在阵前未受军令,擅自出战,可是属实?”
羿天清同样憋红了脸,“这个”“这个”了半天,终于把话挤了出来:“确实在末将发令之前,刘简就冲出去了。只是阵前力斩敌将、震慑敌军,军士刘简不可谓无功……”
“如此,就是属实了,没有冤枉他!”
满铁按着既定的规程,高声喝到:“执法参军何在!依照我军军规,这般行为,该如何处罚?”
执法参军也是营中老人儿,他应诺起身,站到帅帐中间,行礼之后答道:“依军规,擅自行动等同于不奉军令,按条例当斩首。刘简在阵前虽然有功,但我军条文中并没有斩敌将一人可免死罪的记载。”
坐在右边首位的老将祖千里情急之下拍案而起,喊出了声来:“刘参军!你休要胡说!”
这位刘参军也急了,吵架般对着祖千里嚷了回去:“军规里白纸黑字写着,你祖老将军也是背了几百遍,又让我这个执法的参军怎么说!”
跪在一边的刘简大声喊道:“两位将军莫吵了,我刘简犯了军规,斩首便斩首,我自当承担!”
满铁厉声喝道:“住嘴!军法森严,莫以为我不会斩你!”
“大丈夫敢做敢当,死何惧哉!”少年人血气一涌,竟然怼了回去。
满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沉下声来:“现在斩了你,你不悔恨?”
少年刘简眼中有了些泪光,嘶吼道:“我悔恨!恨我才杀了一个敌将,恨我再不能给我爹报仇!”
祖千里再也坐不住了,他和满铁相交多年,看得出满大帅是真要杀刘简了。祖千里年齿最长,平日里满铁等人都对他以兄相尊,这时竟抢步上前,单膝跪在了帅案之前,“满帅,娃子还是个少年,他可是殿座给留下的唯一子嗣了呀!你可切莫冲动,老哥哥我就跪在这儿求你了!”
满铁被逼得激动了起来,高喊道:“那让我怎么办!今日不斩刘简,明日若又有人不遵军令,我斩还是不斩!他娘的,我想杀他吗?你们说我怎么办!”
这操蛋的刘简却接过了话音,在下面大喊一声:“阿舅你便杀,别再为难,我却能理解你!”
气急的祖千里转身过来,狠狠一记耳光打在刘简脸上,骂了句:“小王八羔子,再别说了!”
满铁沉沉吸了一口气,高喊一声:“来人!军士刘简,犯我军规,推出去斩首示众!”
轰然一声,帐中众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请满帅留情!”
侍卫武士冲了进来,就要把刘简架出帐外,这倔强的少年推开他们,喝了声:“不要碰我,我自己走!”他站起来,看到跪了一地的众将,其中很多人都是从小熟识的,便又跪回下去,向着众将磕了个头,说道:“刘简谢谢各位叔叔伯伯了。”
人被推出,下面就是下签处刑了。帐中充满了紧张气氛,众将抬头望向脸色憋得紫红、额头青筋暴起的满铁,只要他拿起桌案上的令签扔下来,刘简顷刻间就要身首异处、再无可救了。
“安山伯到——”
帐外忽然响起一声禀报,随即,白发苍苍的老伯爷羿显弓满头是汗,小跑着进了帐来。
看到被绑在帐门的刘简还站着,匆匆赶来的羿显弓这才长长地舒出了口气。
安山伯羿显弓是羿氏公族的族老、第三代宁国公羿显德的胞弟,先国公羿天纲的亲叔叔,又是勋爵,身份极高。满铁等起身迎接,行礼之后,羿显弓说道:“满帅,我老头子赶到营里来,也是为了刘简。这刘简犯了军规该罚,却不用处以斩刑,老夫年轻时是营中的执法参军,所以特来解释这段缘由。”
“老伯爷怎么知道了刘简之事的?”满铁问。
旁边的羿天清忙解释:“是末将派人去请的安山伯,因为老叔熟悉军规条目,请他也想些办法。”羿显弓是羿天清的堂叔,所以他以“老叔”相称。
“说不用处斩,并非要徇私违规,乃是因为有当年老国公的一段训令。刚才我去公府档案房找了半天,终于把这训令找出来了。”
羿显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发黄的信笺,指着其中的一段给满铁看。
满铁读了一遍,脸色顿时舒缓许多。他叫刘参军读出来给众将听。
那信笺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凡我军中将士,年未及十八、入伍未满二载者,苟犯军律,非出本心且罪不至大,可免死罪,酌改他罚,以彰宽仁……”墨老纸黄,却是当年的宁国公羿显德亲手所书。
羿显弓解释说:“这是二十五年前,我那老哥哥写给当时的执法参军的。为的是给军中刚入营的青少年改过自新的机会。年轻人难免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犯了错就杀,不利于军中活泼新鲜的气象,也能保住些未来的人才。可惜呀,这段话没被写入军规条目中。”
有了老国公留下的亲笔训令,也就有了合理合规的依据。
刘简又被拉了回来,由执法参军重新宣布:鞭五十,戴罪立功。
宣布完了,老伯爷又颤巍巍地走到刘简面前,嘱咐他说:“以后再别胡闹了,这军法可不是说笑的!莫说是你,三十年前天纲侄儿和你爹临战饮酒,差点被老国公一顿军棍打死在帐前,可得长记性了。”
到了行刑时,刘简对旁边的军士说:“莫打屁股,打我的背行吗?”
监刑官问他为何?刘简说:“打了屁股骑不得马,我明天一早还得上阵。”
话虽如此,五十鞭下来,刘简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好在这段插曲,就此过去了。
02
次日,天才亮起,大同军就开始攻城。五千骑兵下马攻击西门,其他敌军则在其后两里远之处布阵,防止再被守军出城突袭。可惜一天下来,除了城墙下多了些尸体,再没什么战果。
再过一夜,城外的气象却变了。
一早开始,西边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到了中午时分,漫山遍野的,蓝黑色衣甲的大同军已经铺满了山峦和雪野,把大宁城牢牢地围在中间。
大同军主力到了!
下午开始,架好了发石机和火炮的敌军开始发炮轰击。城内火光四起,剧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翌日,天未破晓,炮火再起,抛石机掷出的火球在夜空中划出火蛇般的轨迹,撕裂了黎明前的沉寂。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夹杂着火光的闪烁,青黑色的城墙被映得通红,大同军的步兵在箭雨和炮火中,将冲车和攻城塔推至城下,配合云梯登城。长弓兵推进到城下,藏在器械后面近距离射杀城上守军。
喊杀声中,密密麻麻的敌军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冲车上的攻城锤撞击城墙,震得地面颤动。城上守军开炮,用巨石、滚木,甚至尸首堵塞城门,又从城楼上抛撒下燃烧的火油。
战至中午时分,已有敌军登上城墙,开始近身肉搏。厮杀一直持续到太阳过午,登城敌军才被肃清。
天地间起了一层薄雾,大同军停下休整。再要攻城之时,却发现薄雾那边,守城的关宁军已出城列队,排成一条长阵等候在城墙下。
城墙上的炮火齐射,关宁军铁骑主动发起了冲锋。战场的局面又变成了反击的野战,除祖千里留在城上指挥之外,主帅满铁亲率主力接战,击敌中军。青年佐领贺兰国冲率一个骑兵千人队,带着火药去捣毁堆积在城下的楼车器械。
突然而至的变阵,把步骑混杂的大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刘豹、刘速、陶蛟诸部首当其冲,在平野上被铁甲骑兵来回扫荡,死伤无数。幸好人多,才不至于全军溃散。
火光伴着爆炸声从身后响起,满铁知贺兰国冲已经得手,下令收兵。至此双方皆已精疲力竭,再无半点力气继续厮杀。
薄雾散去,浓烟还在翻卷,长天只剩残阳。
一日的血战,大宁城下已成血海尸山。雪野上铺满了扭曲残断的尸体和碎裂的刀枪器械,未散的硝烟中掺杂着骨血的腥腻味,兀鹫成了唯一的活物,在尸骨间跳跃飞舞。
入夜之后,又下起了雪。雪花轻柔地落在尸体空洞的眼窝上,掩盖他们残碎的躯体。旷野复归一片苍白,死寂的亡魂,无声沉睡在了雪夜之中。
大宁城里,团团营火映照着飘落的雪花,满铁带着众将巡视诸军伤情。
伤员们蜷缩在寒冷中,被列成一排,呻吟着等候军医救治。不时有尸体被抬出来,摆放在空地上,盖上麻布,排成长长的一排。远处,女人们的哭叫声飘荡在夜空。
今日一战,战死者一千余人,重伤一千余人,轻伤者人数尚未统计,预计人数不下两千。城中百姓也颇多伤亡,死难人数至少两千人。
满铁走到排列在雪地上的尸体前,俯身下去,掀开一面麻布,是一位年轻的士兵,已经僵硬的面庞上,双眼中仍然残留着最后的恐惧。
满铁伸手一抹,盖上他的眼睛,心中一片悲凉。
他闭上眼睛,唇角颤动,随后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军官和吏员下令:“尽快把尸体集中烧掉,你等仔细检查,不可有遗漏的,特别是水源附近。”
看到远处,医官孙九良衣摆上全是污血,正在包扎伤员,他想到什么,转头问羿天清:“打了一天,公府那边如何,夫人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羿天清摇了摇头:“公府未遭损坏,夫人也没消息传过来。”
满铁眼中露出一分深邃,低声说:“大都督临走前交代的那桩事,也该有结果了。”
03
寂静的黑暗中,张孝敛坐在桌案后面,文书信件扔得满桌满地。幽暗的烛光照着他凌乱的发髻,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影,偶尔爆亮的烛光,照亮了那人影俊秀的面庞,又迅速恢复了黑暗。
张孝敛以惊人的 速度憔悴了下去,几日之间,头发竟然全白了。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焚烧尸体的气味越来越浓。张孝敛无力地承受着命运的裹挟,罪恶感啃噬着他的灵魂,绝望的暗潮将他淹没,他勉为其难地挣扎,在毁灭前,想为自己再编织些虚假的从容。
这段时间,总有死者的鬼魂来造访。
昨日夜里,刘殿座的鬼魂来了。
当张孝敛佝偻着身子,用枯瘦的手臂举起烛台,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蹒跚走到门前时,看到一身铁甲的刘殿座站在暗处,脖颈上一条血痕被烛光映得鲜红。
“你犯下了罪孽,报应要到了。”刘殿座对他说。
张孝敛发出尖细的笑声,像一只夜枭,眼神中闪出一丝狡黠:“谁没有罪孽呢,我只是选择了我最珍视的,我只能如此去做。”
魂魄又说:“因为你的背叛,这么多人死了。”
张孝敛刚硬地回答:“人的生死在命,谁都会死!我有我的命,人有人的命,不要来怪我!”
那魂魄叹了口气:“这么多人死了,你不悲痛吗?”
“这结果太残忍,我心中如何不难受。”张孝敛的声音变得低沉,眼神愈发涣散:“我抛弃一切,护住我的孩子,作为一个父亲,这理由还不够吗?这么多人都死了,可我的孩子还活着,这还不值得吗?”
刘殿座叹了口气,“你所行的恶,救不了你的子嗣,也逃不过最后的惩罚。”
鬼魂说完,就消失了。
张孝敛却被激怒,向着面前空虚的黑暗尖叫:“救得了!我救得了!”他声嘶力竭,痛苦地呻吟着。
白日里,炮火震得人癫狂,还好张绣回来陪他。
看着坐在眼前的儿子,张孝敛有了些许的欣慰,勉强平静下来。
昏黄的烛光中,看着憔悴不堪的父亲,张绣心中酸楚,他轻声说:“爹,勿要担心,明日事成之后,我带你去显州,就可以歇息一下了。”
“都准备好了?你带回来的那些人,能做成事吗?”张孝敛眼光空洞,似乎对张绣所说毫无兴趣。
“能成,火药都准备好了,明日必能炸开城墙!”
门外似有一阵风吹过树枝,张绣向外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按我刚才说的计划,明天一定能成。显州那边,已为咱们安排好了退路。”
“退路?我还有退路吗?”
张孝敛眼中闪出绝望的疯狂,嘶声喊道:“要不是你结交那些妖人,何至于今天的局面?你亲手杀了刘殿座,这世上还有你的退路吗!”
门外一声轻响,分明是有人发出的惊呼声。
“谁!”张绣拔剑在手,冲出房门,却看到刘喜儿藏在门外,正用无比惊悚的眼神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