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的右手还在滴血,那根虚影银针扎在掌心,像一根钉子把他固定在台阶上。他的膝盖压着冰冷的砖石,额头抵在面前的台阶边缘,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血珠凝在伤口周围,一滴都没有落下去——时间还是停的。
可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带来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眼皮一跳,眼前孤儿院的红砖墙开始扭曲,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的蜡像。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漆黑的石壁,空气里的血腥味猛地变浓,混进一股烧焦的皮肉味。
他想抬头,脖子动不了。
地面在塌陷,不是物理上的下坠,而是空间本身在折叠。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慢慢陷入台阶,砖石变得像泥沼一样柔软。苏凝靠墙坐着的身影在他视野里模糊、拉长,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然后,世界换了。
他站在一座石殿中央。头顶没有梁,也没有屋顶,只有一片翻滚的暗红色雾气,像煮沸的血浆。脚下是湿滑的黑色石板,缝隙里填满干涸的血块。四周立着十二根人骨柱,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张剥下来的人皮,风一吹就轻轻晃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正前方,祭坛高起三阶。
母亲躺在上面。
她穿着婚礼那天的红裙,但裙子已经被划开,从肩到腰裂成两半。她的脸苍白得发青,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说明她还活着。沈沧海背对着他,穿一身笔挺的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根银线,另一只手正从母亲背上割下一小片皮肤。
刀很薄,动作很稳。
“嗤啦”一声,皮肤被完整揭起,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沈沧海把那片皮夹在镊子里,转身走向旁边一个木偶般的傀儡。傀儡通体漆黑,关节处缠着符纸,脸上空无五官。他用银线将那片皮肤缝上去,一针、两针、三针……每缝一针,傀儡的眼眶就亮起一丝微光。
沈烬想冲上去,脚却挪不动。
他张嘴要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看着。
沈沧海一边缝,一边哼着童谣:“小皮儿,薄又轻,裹住记忆不放行。一针牵魂,二针锁梦,三针缝进我心中。”
母亲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蜷紧,指甲抠进石台边缘,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她没叫,像是被什么封住了痛觉,但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
第四片皮是从手臂割下的。第五片来自大腿外侧。第六片……是腹部。
傀儡的脸渐渐成型。左眼下方多了颗痣,右嘴角有个小小的凹陷——那是母亲笑起来才有的纹路。沈烬盯着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胃里翻江倒海。他想闭眼,眼皮却被某种力量撑开,强迫他看清楚每一刀、每一针。
第七片皮,是背部靠近脖颈的位置。第八片,是肩膀。第九片……
到了面部。
沈沧海放下小刀,换了一把弧形钩刃。他轻轻托起母亲的脸,用布擦掉汗水和血污,动作温柔得像在给情人梳妆。他低声说:“师姐,你最漂亮的,就是这张脸了。我要留到最后,好好缝。”
他把钩刃贴上她右眉骨,缓缓往下划。
皮肤裂开的声音特别清晰,像撕开一层浸过水的宣纸。母亲的睫毛抖了抖,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她转动眼球,精准地看向沈烬藏身的方向——不,不是方向,是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烬浑身一震。
她看见我了。
她真的看见我了。
母亲的嘴唇开始动,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没事的。
可她的嘴型,分明是在说三个字。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沈烬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像是要撞碎肋骨。他想摇头,想大喊“我不敢”,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跪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沈沧海把最后一片皮肤缝上傀儡的脸,用熨斗轻轻压平,让皱纹归位,让笑容定格。
“成了。”沈沧海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傀儡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是金色的,和母亲的一样。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生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
沈烬的鼻腔突然涌出一股热流。
他低头,发现血正从两个鼻孔往下淌,滴在黑色石板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迹。他的左眼也开始发热,金光在虹膜边缘闪了一下,又被压制下去。
他想逃。
他不想再看了。
可祭坛上的母亲还在看着他。
她嘴唇又动了,这次更慢,更清晰。
杀了我。
一定要。
杀了我。
沈烬的右手猛地抽搐,那根虚影银针在掌心旋转了一圈,伤口裂得更深。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幻境的地面上,终于有了重力感——一滴、两滴、三滴……
时间回来了?
不,不是。
是有人把他从幻境里往外拽。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祭坛边缘,戴着护目镜,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是苏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处,双手前伸,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的嘴在动,也在重复那三个字。
“杀了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她说完一遍,又说一遍,直到整个神殿都回荡着这三个字的回声。
然后,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
她的身体向后飞出,撞在石墙上,护目镜炸成碎片。她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幻境剧烈晃动,石柱崩裂,人皮纷纷脱落,化为灰烬。祭坛开始下沉,母亲的身影逐渐模糊。沈沧海转过头,看向沈烬,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你看到了?”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沈烬想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可他的四肢像灌满了铅。他的意识在被抽离,眼前的画面一帧帧破碎,最后只剩下母亲闭眼前那一眼。
那一眼,是求他。
是逼他。
是命令。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重新跌回孤儿院的台阶上。右手掌心的虚影针还在,血继续流。他的鼻血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暗红。他依旧跪着,额头抵在砖石边缘,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苏凝倒在墙边,双目紧闭,嘴角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沈烬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到胸前的蝴蝶胸针。胸针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他没拿开手,也没动。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天上那只由人脸拼接而成的记忆之眼,一眨不眨。
风还是没吹。
灰还是悬在空中。
血珠停在台阶边缘,一毫米都没再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