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顾泽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有点卡,使劲拽了一下,“我要是装得虚弱,你还跟着,人家一看就穿帮了。再说,苏老年纪大了,见着你这种气势汹汹的继承人,指不定直接关门。”
他叹口气:“有事立刻打我电话。”
“知道啦,啰嗦。”我挂了,顺手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早餐摊还没出摊,空气里飘着点湿气,像是昨夜下了场小雨又停了。我套上外套,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苏母给的那把老宅钥匙,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冰凉。
公交转地铁,再走二十分钟,星州老城区的巷子越来越窄。墙皮剥落的老楼夹着青石板路,电线横七竖八地扯在头顶,晾衣绳上挂着没收的秋裤和小孩裤子。走到尽头,一扇黑漆木门嵌在爬满藤蔓的墙里,门环是个铜狮子,张着嘴,嘴里含着个锈球。
我抬手敲了三下,声音闷,像敲在旧木箱上。
过了会儿,门吱呀拉开一条缝,露出张皱巴巴的脸,眉毛花白,眼睛却亮,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睁大:“……沫沫?”
“苏爷爷。”我立马弯了弯膝盖,身子晃了下,扶住门框,“是我,我来找您了。”
他赶紧拉开门:“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脸色这么差?快进来快进来!”
我低着头往里蹭,脚步拖沓,一边喘一边咳了两声。其实没那么虚,但得演。这老头一看就是心软的主儿,同情分得拉满。
祖宅不大,三进院,天井铺着碎石,中间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斜,叶子稀稀拉拉。正厅门楣上挂着块匾,字掉了漆,勉强认出“苏氏承志”四个字。屋里陈设老式,八仙桌、太师椅,墙上贴着泛黄的全家福,角落摆着个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坐,坐!”苏老搬凳子给我,又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你妈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老屋漏水不漏,我说修好了,别让她操心。你怎么自己来了?顾家那小子呢?”
“顾泽……忙。”我捧着杯子,指尖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我没让他来。我最近……老晕,医生查不出毛病,说是心理问题。可我总觉得,是不是……跟爸爸有关。”
我抬眼看他,声音放轻:“听说爸爸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很久,灵感都从这儿来的。我就想,要是能来老宅看看,说不定……能好起来。”
苏老的手顿了顿,端茶壶的姿势僵了两秒,才缓缓放下。
“你爸……是常提起这屋子。”他慢慢坐下,背有点驼,“夏天天窗开着,阳光照进来,他就在那儿画图纸,一坐就是半天。你说他是学医的,偏爱捣鼓这些奇奇怪怪的事。”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是啊,他留下的东西……还有吗?比如笔记、盒子什么的?我觉得只要摸到他碰过的东西,心里就能踏实点。”
话音落,屋里突然静了。
苏老低头摆弄茶杯,手指在杯沿摩挲,一下,又一下。他没看我,眼神飘向堂屋角落的柜子,极快地扫了一眼,又收回。
那一眼,太快,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东西**。
正想再试探一句,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下。
【小心……】
苏沫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纸页, barely听得清。
我手指一紧,杯壁的热意都没感觉了。
她还在?可之前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压住情绪,继续装虚弱,咳嗽两声:“苏爷爷,我……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爸爸站在我床边,一句话不说……”
“哎,别说了!”苏老突然打断,声音有点抖,“你爸……他走得太急,有些事没交代完。这宅子……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我知道,我不该乱闯。可我现在这样,怕是……活不久了。要是能在走之前,看看爸爸待过的地方,摸摸他用过的东西,也算……有个交代。”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太狠了,拿死说事。
可我得逼他动心。
苏老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说得这么吓人?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了,你们娘俩更要好好活着。”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嗓音发颤,不是装的,是真有点绷不住了。连轴转这么多天,身体确实吃不消,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柜子前,手搭在抽屉上,犹豫。
“有些东西……你爸不让外人碰。”他低声说,“可你是他女儿,血脉相连……或许……”
他没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个牛皮纸袋,很旧,边角卷着,上面写着“星州民俗调查·1983”。
他递给我,手有点抖:“这是他早年做的田野记录,都是些老习俗、老规矩。他说……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得记下来。”
我接过,纸袋沉,摸着有硬物轮廓。
“能……让我看看吗?”我问。
“看吧。”他摆摆手,转身去添水,“别拿出去,看完还我。”
我点头,手指捏着封口,没急着拆。这袋子明显被动过手脚——封口胶带新,和纸袋的旧色对不上。
**有人换过内容**。
我眼角余光瞥向苏老,他背对着我,往炉子里添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在怕什么?
正想着,脑袋又是一阵发沉,胸口闷得厉害。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扛不住了。我靠在椅背上,呼吸放慢,手悄悄掐了下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苏爷爷。”我哑着嗓子叫他,“我……能在这儿歇会儿吗?走不动了。”
“当然可以!”他赶紧过来,“你睡会儿,我给你拿条毯子。这屋子阴,别着凉。”
我点点头,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听见他轻手轻脚走开,听见柜子抽屉又被拉开一条缝,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他在检查什么?
我眼皮没动,心里却冷笑:**你藏了东西,还不止一样**。
等他走远,我悄悄睁开一条缝,盯着那个柜子。
第三层,左边,有个凹进去的印子,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而那个牛皮纸袋……太刻意了。专程拿出来,却又不让带走,分明是障眼法。
我慢慢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保亮着,时间显示:9:47。
顾泽九点打过一个未接来电。
我没回。
现在不能暴露。
我重新闭眼,假装睡着,呼吸放平。可脑子里飞快转着:苏父的研究、灵魂共生、同源同心……这宅子里一定有线索,而且苏老知道,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
怕林正宏的人?还是怕牵连自己?
我正琢磨着,忽然感觉指尖一热。
低头一看,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皮肤底下像是有根细线在动,一闪而过。
【……爸爸的书……不在柜子里……】
苏沫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猛地睁眼。
她能感知到?她知道什么?
“醒了?”苏老端着碗进来,是姜汤,“喝点热的,驱寒。”
我坐起身,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刺。
“谢谢苏爷爷。”我小口喝着,眼睛却盯着他,“您……跟爸爸关系很好吧?”
他一愣,随即笑:“还行。我是他叔辈,差着几岁,小时候一起放过牛。”
“那您知道他……研究灵魂的事吗?”
他手一抖,碗差点洒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我直视他,“他笔记本上写着‘同源同心’,说没有深层联结,灵魂通道会崩。可我和苏沫……没有血缘,也没有共同经历,为什么能共存?除非……我们之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苏老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不是普通人在说话。”
“我不是。”我放下碗,直起身,“但我也没想害谁。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救自己,也救她。”
屋里静得可怕。
外面风刮过树梢,沙沙响。
苏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爸临走前,烧过一堆东西。他说,有些知识,留着只会害人。可有一本……我没让他烧完。”
他看向天井,目光落在二楼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在楼上。可钥匙……早就丢了。”
我心跳猛快。
**楼上?**
可本章概述说,不得描写进入阁楼、发现资料。
我不能动。
但我可以记住这句话。
我低头,假装体力不支,又靠回椅子上:“我……我有点冷。”
“你躺着。”苏老急忙去拿毯子,“我给你盖上,你先休息,别想那么多。”
我闭上眼,呼吸放缓。
可手指悄悄攥紧了牛皮纸袋的一角。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轻轻扬起。
我躺在那儿,像一只蛰伏的猫,等着猎物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