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为翘首以盼的何其墨等人带回了《万阵总纲》和青松子的残魂,但他本人却没有再参与到他们的研究中。
他只给予他们“钥匙”。而如何用这把钥匙去打开通往未来的大门,需要他们自己去探索。
此时已是初夏,西南沙洲的烈日足以将岩石都烤得滋滋作响。但这天碎谷中,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从深渊中吹拂而上的混乱罡风,带着一丝丝空间破碎后的独特凉意,抚平了外界的燥热。
顾紫辰独自一人,来到了深渊的边沿。
这一次,他的手中没有再携带任何精密的仪器。
他如一座雕塑,盘腿而坐。
日月交替,星辰轮转。
风沙在他的肩头积起又被吹散,晨露在他的发梢凝结又被蒸发。探索队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新乌托邦的“天路”一号线甚至已经将轨道铺设到了他身后的百米之处。何其墨等人也回了科学研究所,继续他们的研究。但顾紫辰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古老的悬崖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天地间一个沉默的剪影。
他在等。
也在“听”。
用那刚刚获得了新生的、属于“木”的本源,去倾听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破碎的土地,最深处的脉搏。
直到第九十日的黄昏。
当最后一缕血色的残阳即将被深渊吞噬时,他那如同雕塑般的身躯,终于动了。
顾紫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只见,在那只覆盖着黑白金三色鳞甲的华美臂铠之上,一根翠绿色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嫩芽,竟如同破土的春笋般,无声无息地,从坚硬的鳞甲缝隙之中,生长了出来!
一根真实的、活着的藤蔓!
“你这是……”
一个充满了惊愕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宿幽伶的魂体不知何时已从元晶剑中浮现,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顾紫辰没有回答她。
他的全副心神,都已沉浸在了那场发生在他身体内部的微妙共鸣之中。
这藤蔓似缓实快,生长着、蔓延着,它根本不去直接触碰那些狂暴的空间裂缝,而是在即将接触的前一刹那,从藤蔓的顶端舒展开一片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的宽大叶片,轻柔地,将覆盖在那道狂暴的“弦”上。
但那些看似脆弱的藤叶,却没被空间裂缝搅碎!
甚至未伤分毫!
紧接着,是第二根藤蔓,第三根……
无数的藤蔓,从顾紫辰的臂铠之上生长出来,它们一步一步,将周围那片狂暴的错音区,一片片地覆盖、抚平、安抚……
宿幽伶都看呆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顾紫辰睁开眼,望向身旁这艳红的倩影:“熵增定律,一切有序存在,都会自发地向无序演变。”
他指了指下方的深渊。
“可是从青松子的记忆来看,这乱流从三千年前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
“那就说明,一定有一个能量来源,在维持着它的存在。会是什么呢?本来,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感受到了。”
顾紫辰抬起手,那根翠绿色的藤蔓在他指尖轻柔地缠绕,充满了亲昵。
“是木元素。”
“你是说,这空间裂缝是木元素制造的?”宿幽伶觉得她听到了有史以来最荒谬的结论,两种毫不相干的元素怎么可能互相转化呢?
但既然是顾紫辰说的,那不妨一听。
“我也很惊诧。”顾紫辰缓缓说道,“‘万物皆频率’,这没错。但‘空间’本身,不是一个具体的‘物’,它更像是一张承载万物的‘画布’。而木元素……它,是怎么做到,将‘画布’本身,撕裂,并维持在这种‘破碎’状态数千年之久的?”
“你有答案了?” 宿幽伶追问道。
“没有。本来我以为有,”顾紫辰回答的很干脆, “但在能操控木元素后,我就疑惑了。”
“从前,我以为木元素也像土元素、水元素一样,是藏在某些特定的微小粒子里的‘比微小更微小的粒子’。可是我错了。”
“它到处都是。”
“植物里有木元素,动物里有木元素,我们这些修士身上,甚至每一块岩石的缝隙里,都有木元素。”
“何其墨的那个理论或许可以解释一部分,他说过,构成生命基础的有机大分子,或许是某个‘生命宇宙膜’的涟漪。但……这无法解释天碎谷。这里没有生命,为什么……还会有如此精纯和庞大的木属性能量?”
“宿幽伶,”他抬起头,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你说,木元素……究竟是什么?”
你一个能控制木元素的都不知道,老娘一个暗系的上哪知道去?
“可是……既然你不知道什么是木元素,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个的?”宿幽伶指了指那些青翠欲滴的藤蔓。
“我没有去‘理解’,我只是在‘模仿’。”顾紫辰解释道,“我只是构造出了这些特殊的藤蔓,它们的频率与这里的木元素刚好相反,用构成藤叶的物质波,抵消了用于维持空间裂缝的木元素。”
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最蛮不讲理的征服。
何等的暴力美学!
宿幽伶的魂体也飘飘荡荡,重新坐在了顾紫辰身旁。落日的余晖把两人一深一淡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我们上次这样坐着,是多久以前了?”
她忽然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那都两百多年前了,谁还记得。” 顾紫辰的声音很平淡。
“如果当时我在南方梵洲不找你们麻烦,你会来找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挡着我的道了,而我是个念旧的人。在时代的车轮碾过去之前,我至少可以……把你拉到一边。”
“你念旧?哼,你是念着和你有旧的全赶紧去死吧。”
这就没意思了,这对狗男女的打情骂俏连偷偷旁观的仇夏凉都听不下去。
就在顾紫辰还想反唇相讥之时,一只晶莹剔透、几乎完全透明的玉蝶,落在了他的头顶。
顾紫辰心头一跳,但还是面色不改。他回来时检查过,闻香使并没有携带开路仪,想必是悄悄跟在他后面不远处进去的。
那么她仗着空间遁术艺高人胆大,却没料到天碎谷的危险远超想象,最终失陷于此,被空间乱流搅碎,死得无声无息。而自己全身心躲避天碎谷的危险,一点都没发现身后还跟了个人……
嗯,这个剧本,合情合理。
“顾紫辰。”
瀚海天尊那慵懒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你的园丁工作做得不错。现在,我这里有一片更大的花园,需要你去帮忙‘修剪’一下。”
一道画面通过玉蝶神通,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那是一片被暧昧的粉色迷雾所笼罩的诡异区域。
在东南巫洲边境!
粉色迷雾!
“替我去看看,”仇夏凉的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那朵不请自来的‘花’,到底是什么品种。以及它的‘根’,到底扎得有多深。”
顾紫辰心中暗骂一句,拍了拍屁股起身:
“……干这行的,真是没得闲啊。”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要塞的通讯中心,接通了科学研究所。
“何其墨,是我。”
“告诉所有人,那个叫‘定音鼓’和‘静音墙’的方案,可以不用做了。”
“我们找到了一条更简单,也更便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