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武山一战告捷,楚军暂得喘息,可彭城内外,依旧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韩信虽退,却如蛰伏之狼,于外围步步蚕食楚军粮道,诸侯联军亦呈合围之势,西楚疆域日缩,败势如影随形。帅帐之中,烛火常明至破晓,楚离与诸将昼夜议事,甲胄不离身,眼底血丝渐浓,连肩头旧伤复发,也只草草处置,便又投身军务。
苏子画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却从不多言阻拦。她深知,身为楚将,家国临危,他退不得,亦不能退。她能做的,唯有守在帐中,备好汤药伤药,整理军报舆图,在他归来时,递上一碗温茶,一盏暖灯,予他片刻安稳。
这日入夜,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铅灰色乌云如墨汁倾倒,层层叠叠压向彭城上空,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吹得帅帐帐骨呜呜作响,旌旗猎猎狂舞,似有一场滔天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殿中议事方毕,楚离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帐中,银甲之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点,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意。垓下防线之事争执不下,范增又暗中作梗,处处掣肘,粮草补给迟迟不到,桩桩件件,压得他心头沉重。
“回来了。”
苏子画闻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替他卸下肩甲,指尖触到甲胄冰凉,心头又是一紧。她轻声道:“先卸甲吧,汤温着,药也煎好了。”
楚离微微颔首,任由她解去甲胄系带。一身沉重铁甲落地,发出沉闷声响,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按住左肩伤处,眉头微蹙。旧伤经白日风餐露宿,此刻正隐隐作痛。
苏子画垂眸,替他擦去颈间汗水,柔声道:“伤口又疼了?我再替你换一次药。”
“不妨事。”楚离握住她的手,将她柔軟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疲惫的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有你在,疼也轻了。”
便在此时,天际骤然划过一道惨白闪电!
裂天而过的强光瞬间照亮整座帅帐,下一瞬,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劈开,帐顶尘土簌簌落下,连地面都似微微一颤。
苏子画虽有胆识,却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惊雷惊得浑身一轻,下意识往楚离怀中缩了缩。
可下一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顶天立地、杀伐凛冽的西楚战神,竟在雷声落下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骤然发白,原本沉稳有力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绷紧,指尖微微发抖。
不等苏子画反应,楚离猛地侧身,一把将她抱住,整个人却将脸埋入她肩窝,身躯紧绷如弦,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压抑,再也没有半分沙场之上的悍勇,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
那姿态,竟像个受惊无助的孩童。
雷声接连不断,一道接一道轰响,闪电照亮帐内,映出楚离苍白的侧脸,下颌紧绷,睫毛轻颤,素来沉稳如岳的人,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苏子画心头猛地一软,瞬间明白了。
她早便知晓,楚离年少时家境凄苦,双亲死于暴雨雷夜,自小便落下了怕雷的病根。只是他身为将军,一身战神威名,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久而久之,连军中旧部都少有人知他这般软肋。
上一次惊雷雨夜,已是数年前在吴郡军帐,那时他尚且强撑威严,如今家国重压,身心俱疲,那道藏在骨血里的恐惧,竟再也压抑不住。
“别怕……”
苏子画轻轻回抱住他,动作柔得像一缕春风,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一手缓缓抚上他的后脑,指尖温柔梳理他微乱的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她声音轻缓而安定,贴着他耳畔,压过窗外隆隆雷声:“我在这里,没事的,都没事的。”
楚离将脸埋得更深,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以此汲取一丝安全感。他喉间发出极低微的闷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与脆弱:“子画……我……”
他想说自己不怕,想说将军百战死,何惧一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恐惧是刻在年少记忆里的疤,不是勇气能压得下去的。
苏子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着稚子一般,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怕,不丢人,将军也是人,也有怕的东西。”
“有我在,雷伤不到你,风雨也伤不到你。”
她缓缓侧身,引着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则稳稳坐在他身前,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头,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护在自己怀中。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裂天,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帐顶噼啪作响,声势骇人。
帐内却一片安静。
西楚万人敌的战神,此刻温顺地偎在女子怀中,紧闭双眼,长睫轻颤,脸色渐渐从惨白转回几分血色,急促的呼吸,也在她温柔的轻抚与低声安抚下,一点点平稳下来。
苏子画不笑他,不谑他,只是静静抱着他,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后颈,哼着楚地乡间轻柔的小调,声音柔婉,压过窗外风雨。
她曾见过他挥剑斩敌,见过他横枪立马,见过他冷脸猜忌,见过他憨直吃醋,见过他甲刻平安,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楚离——褪去战神铠甲,放下所有威严,只剩脆弱与依赖。
这般模样,只给她一人看见。
这般软肋,只肯在她面前展露。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雷声渐远,暴雨转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如私语轻敲帐帘。
楚离缓缓睁开眼,眸中惊魂已定,却依旧赖在她怀中不肯起身,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事后的窘迫,声音低哑含糊:“让你见笑了。”
苏子画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头的发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笑道:“笑什么?我家将军斩敌千万,横扫沙场,不过是怕几声雷罢了,反倒更真切。”
“往日里,都是将军护我。今日换我护将军,不好吗?”
楚离心头一烫,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哑得厉害:“好。”
有她在,怕雷也不再是难堪。
有她在,再烈的风雨,也能安枕。
他缓缓抬头,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烛火映在她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从眉眼到唇角,动作虔诚而珍视,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子画,”他轻声开口,字字郑重,“等这乱世结束,我带你回楚江,再也不打仗,再也不听雷声,只守着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苏子画点头,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
是他披甲执枪、浴血死战的尽头,唯一的念想。
她伸手,轻轻抚去他眉间最后一丝倦意,柔声道:“我等你。等你卸甲,等你归田,等你再也不用做战神,只做我的楚离。”
风雨渐歇,夜色深沉。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将两人相拥偎依的身影,温柔地裹在一片安宁之中。
窗外,楚汉烽烟未熄,杀机四伏,垓下绝境步步紧逼;帐内,却是这乱世之中,唯一一方不染刀兵、不沾阴谋的桃源。
战神有软肋,美人有柔肠。
他为她横刀立马,甲刻平安;
她为他抚平惊惶,夜夜温灯。
惊雷炸不破情深,风雨浇不熄痴心。
哪怕前路已是四面楚歌,绝境将临,
只要这一刻相拥相依,
便足以抵过世间万千刀兵,乱世千重风浪。
楚离静静偎在她怀中,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连日来的疲惫、重压、焦躁、恐惧,尽数消散无踪。
原来他这一生,所求从不是盖世功名,不是天下霸主。
不过是风雨夜中,一怀温暖;
不过是乱世尽头,一人相守。
雨停,风静,烛火安暖,这一夜,彭城帅帐之内无战神、无谋士,只有一对乱世之中生死相依的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