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雨夜的温存尚未散尽，楚汉战局已如崩山之势，一泻千里。
不过旬日，韩信会盟诸侯，合兵近六十万，将西楚主力重重围困于垓下。山川合围，水道断绝，粮道被截，援军无踪，昔日纵横天下的楚军，竟落得四面皆敌、进退无路的绝境。
彭城至垓下的官道早已被汉军切断，霸王项羽率残部退守营垒，楚离亲领八千子弟兵断后，浴血死战，才勉强护着中军稳住阵脚。可此刻，营中粮草已尽，战马饿死过半，士卒连日饥寒交迫，甲仗残破，连号角都吹得有气无力。
垓下的风，是带着血腥味的寒。
楚离一身银甲早已被血污浸透，肩头旧伤层层崩裂，伤口与甲胄粘连在一起，稍一动作便疼得刺骨。他立在营垒最高处，手握长枪，望着外围连绵不绝的汉军营盘，灯火如海，旌旗如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信这一次，布下的不是十面埋伏，而是死局。
苏子画缓步走到他身侧，身上素色衣裙沾了尘土，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目沉静。她手中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营中仅剩的口粮，递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将军，吃一点吧。”
楚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锁汉军阵营，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吃。将士们三日未进粒米，我怎能独食。”
“我已喝过野菜汤，不饿。”苏子画轻轻将麦饼塞进他掌心，指尖触到他冰冷僵硬的手，心头一酸，“你若垮了，这八千子弟兵，便真的没有指望了。”
楚离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连日奔波、饥寒、操劳，她清瘦了许多，脸颊褪去往日温润光泽，却依旧用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望着他，像寒夜中唯一不灭的灯。他心头一烫，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沉重：“是我无能，带你入此死局。”
“不是。”苏子画摇头，目光坚定，“是天道不公，是奸佞作祟，是这乱世，容不下你我半点安稳。可即便身陷垓下，我也从未悔过半分。”
能与他同生共死，便是归宿。
夜幕缓缓降临，寒风吹过空旷的楚军营垒，带来一片死寂。
士卒们蜷缩在残破的帐篷里、冰冷的地面上，饥寒交迫，疲惫不堪，人人面带绝望。他们大多是楚地子弟，远离家乡，征战多年，原以为能凯旋归乡，如今却被困死地，连尸骨能否还乡，都成了奢望。
便在这死寂沉沉之际，营垒四周，忽然飘来一缕幽幽乐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曲，渐而连成一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是军乐，不是战歌，而是楚地乡音。
是楚地乡间的民谣，是游子归乡的小调，是妻儿倚门、父母盼归的声声呼唤。
歌声随风漫过垓下，飘进每一个楚军士卒耳中。
“离家三载，楚水悠悠，桑梓未忘，故人难留……”
“儿行千里，母盼白头，何时归故里，再登旧楼……”
歌声四起，四面皆响。
四面楚歌。
韩信此计，比刀兵更毒，比箭矢更狠。
不消片刻，楚军营中已是哭声一片。
铁骨铮铮的汉子们抱头痛哭，握着兵器的手不断颤抖，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溃堤，战意、军心、骨气，在熟悉的乡音面前，尽数崩塌。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这仗打不下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楚地要亡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哭声此起彼伏，压过风声，盖过心跳，连营垒上的旌旗，都似垂首悲鸣。
项羽在中军大帐中听得此声，仰天长啸，悲歌慷慨：“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代霸王，终落得英雄末路。
楚离持枪的手，猛地一颤。
他看着麾下子弟兵痛哭流涕，军心溃散，看着这满目疮痍的绝境，看着身边风雨相随的苏子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无力，从心底疯狂涌出，直冲喉间。
他百战百胜，横扫沙场，从未惧过任何强敌，可此刻，面对这四面楚歌、人心尽散的死局，这位西楚战神，竟第一次生出无力回天的绝望。
“噗——”
一口滚烫鲜血，猝不及防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土地上，开出一朵凄厉的血色花。
“楚离！”
苏子画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声音发颤：“你怎么样？别吓我……”
他身子一软，靠在她肩头，银甲上的血污沾了她一身，温热的血滴落在她手背，烫得惊心。楚离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喉间腥甜不断上涌，声音微弱却依旧执着：“子画……我对不起弟兄们……对不起楚地父老……”
“我连你，都护不住了。”
苏子画紧紧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染血的甲胄上，却依旧强忍着哽咽，轻声安抚：“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已经拼尽了全力，你是西楚的英雄，是我的英雄。”
她扶着他缓缓走下营垒，回到残破的军帐之中。
帐内无灯，只有一点微弱火光，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帐外楚歌依旧，哭声不绝，绝望如黑雾般笼罩着整个垓下，压得人窒息。
苏子画将楚离轻轻扶坐在榻上，不顾他身上血污尘土，紧紧抱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一如那个惊雷雨夜，温柔地轻抚他的发，低声哼着楚地的小调。
她哼的，不是悲伤，而是初见时的温柔，是落雁滩的安稳，是楚江渡口的暖阳。
“别听外面的歌，别想外面的刀兵。”她声音柔得能化开水雪，“这里只有我，只有你，就像我们在北疆一样，就像我们在吴郡一样……”
楚离闭着眼，靠在她温暖的怀中，闻着她熟悉的气息，耳听着她温柔的哼唱，心头的绝望与悲怆，稍稍散去几分。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仿佛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子画……”他声音微弱沙哑，“若有来生，我不做将军，不披战甲，只做一个寻常人。守着你，种几亩田，养一群羊，再也不涉乱世，再也不让你受半分苦……”
苏子画泪落如雨，却用力点头，哽咽道：“好，来生，我等你。等你娶我，等你陪我看楚江流水，等你再也不怕惊雷，再也不受刀伤……”
帐外楚歌更盛，哭声更悲，霸王的悲啸、将士的绝望、汉军的喧嚣，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
帐内，却只有两人相依相偎，温暖相守。
苏子画轻轻拭去他唇角血迹，又将自己衣襟撕下一角，细细擦拭他脸上血污，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段安稳时光，可她不怨，不恨，不悔。
得他一世倾心，伴他半生风雨，共他一场生死，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楚离稍稍缓过气力，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绝望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燃至尽头的决绝。他撑着身子，缓缓坐直，伸手紧紧握住苏子画的手，目光坚定如铁，哪怕身陷绝境，依旧透出战神最后的锋芒。
“即便死，我也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不能让你受汉军折辱。”
他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夜半时分，我率精锐突围，你混在伤兵之中，我会安排心腹护你离开。只要能冲出去，你便回楚江，等我……”
“我不！”
苏子画猛地打断他，泪水滑落，却眼神决绝，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半分：“我不走！楚离，我告诉你，此生，生同衾，死同穴！你若突围，我便与你一同冲阵；你若战死，我便自刎相随，绝不让你一个人赴死！”
“你若丢下我，我便是做鬼，也不会原谅你！”
她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乱世可以夺他们的安稳，断他们的归途，困他们于绝境，但绝不能将他们分开。
楚离望着她泪湿却坚定的眉眼，心头滚烫，再也说不出半句让她离开的话。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到极致，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若千斤。
生，一起生。
死，一起死。
帐外，四面楚歌依旧，凄风苦雨，绝望漫天。
垓下已成人间绝境，西楚大势已去，天下即将易主。
可帐内那一点微弱火光下，两颗心紧紧相依，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刀斧加身，不改其心。
绝境临头，不离其志。
四面楚歌，唱不尽乱世悲欢；一腔深情，抵得过生死无常。
这一夜，垓下风声如泣，楚歌断肠；这一夜，他们相拥而坐，静待天明，静待生死，静待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场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