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之声,在垓下荒原上缠了一夜,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麻,连破晓的天光都染得一片凄寒。
一夜之间,楚军逃兵过半。
昔日铁甲铿锵、呼声震天的西楚儿郎,如今只剩下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残卒,扶着刀枪,蜷缩在残破的营垒间,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粮,早已绝了。
战马杀得只剩几匹最老的,皮甲煮得软烂,勉强入口。到了今日,连草根树皮都被挖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满地都是枯枝败叶,连一点能填肚子的东西都寻不见。
楚离靠在断墙之下,银甲上血迹层层叠叠,左肩旧伤崩裂,与衣料粘在一处,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昨夜呕出的那口血,虽已擦去,可胸间依旧滞闷,气血翻涌,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这一生,斩将夺旗,破军拓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
刀枪箭雨他不怕,千军万马他不惧,可眼睁睁看着麾下弟兄一个个饿死、冻死、绝望而死,他这个做将军的,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心如刀割。
苏子画轻轻蹲在他身前,将一方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他额间。
她脸色亦是苍白,唇上干裂起皮,连日饥寒操劳,那双素来清亮沉静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疲惫,可望着楚离的眼神,依旧柔得能化雪。
“将军,别硬撑。”她声音轻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去后面再看看,说不定还能寻些野菜、草根。”
楚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怕人:“不许去。汉军围得水泄不通,四处都是暗哨箭矢,你一步出营,我放心不下。”
“可你……”
“我不饿。”他打断她,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腹中翻搅的饥饿,“我是武将,耐饿。你身子弱,不能再耗。”
苏子画望着他强撑的模样,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明明饿得指尖发颤,明明连日水米未进,却还要在她面前装出无事的模样。这个男人,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生死一线,也要把最后一点生机,往她这边推。
她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捂热。
不多时,她起身,轻声道:“我去帐中看看还有没有剩的草药,给你再换一次药。”
楚离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残破帐幕之后,心头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他欠她太多。
初见时许她一生安稳,军帐中许她一世不受委屈,北疆之上许她桃源岁月,可到了最后,他却把她带进了这十死无生的绝境,连一口热汤、半块干粮都给不起。
苏子画一入帐,便立刻蹲下身,从角落一个破旧的木匣里,捧出一只粗陶碗。
碗底,躺着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浮着几点碎野菜,是她昨夜趁着夜色,从几个伤兵口中一点点省下来的。
伤兵们都说:“苏姑娘,你喝,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她却摇头,只说:“将军在外拼杀,他要喝。”
她捧着碗,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端到楚离面前,强装镇定:“将军,我寻到一点米汤,你喝了吧。暖暖身子,伤口也好得快些。”
楚离目光落在那半碗几乎透明的米汤上,一眼便明白了。
这哪里是寻到的,分明是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碰,硬生生省下来的。
他心口一抽,疼得喘不上气,别开脸,声音发哑:“我不喝,你喝。”
“我喝过了。”苏子画固执地把碗递到他唇边,眼眶泛红,“楚离,就一口。你若垮了,我怎么办?那些剩下的弟兄,怎么办?你就当……就当为了我,喝下去。”
她语气带着哀求,柔得像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楚离再也硬不起心肠,被迫张口,任由她一点点喂入口中。
米汤寡淡无味,甚至带着一丝草涩,可滑入喉间,却烫得他眼眶发红。
不过几口,碗便空了。
苏子画收起碗,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笑得温柔:“好喝吗?明日我再去寻,一定能寻到更多。”
楚离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拉入怀中,用力抱住,下巴抵在她发顶,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便会哽咽失态。
他活了二十余载,流血不流泪,顶天立地,可此刻,抱着怀中饥寒交迫、却依旧一心护着他的女子,他竟想哭。
“是我没用。”他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吃草根,啃树皮,受这种苦……”
“我不苦。”苏子画轻轻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染血的甲胄上,“有你在身边,便不苦。当年在楚江渡口,刀兵劫渡,我不怕;在彭城宫宴,谗言如刀,我不怕;如今在垓下绝境,粮尽人绝,我依旧不怕。”
“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朝外走去:“我再去外面看看,说不定能挖到几根草根。总不能……总不能一直饿着。”
楚离想拦,却被她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止住,只能看着她走出帐外。
营外一片荒芜,土都被挖得松松散散,连一根像样的草根都难找。
苏子画蹲在地上,十指纤细,一点点扒开冰冷的冻土,指甲缝里塞满泥土,指尖磨得发红,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找了许久,才寻到几根细小干枯的草根,小心翼翼地擦去泥土,揣在怀中,如获至宝。
回到帐中,她将草根放在石头上,用小石块一点点砸软,剥去外层粗皮,只留下最里面一点嫩芯,捧到楚离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将军,你看,还能吃。”
楚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看着她掌心那几根微不足道的草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伸手,一把将她手中草根打落在地。
“我不吃!”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自责,“要吃,我们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苏子画愣了一愣,随即弯腰,捡起草根,轻轻吹去灰尘,又递到他面前,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吃。你一口,我一口,好不好?”
她说着,自己先咬了极小的一口,干涩的草根难以下咽,噎得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强装出一点甜味,笑道:“你看,不难吃。”
楚离望着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狠狠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终于从这位铁血战神的眼眶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间,烫得惊心。
“子画……”
“我对不起你……”
“我楚离这一生,顶天立地,从未负过人,可我负了你……”
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哽咽,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昔日横枪立马、横扫千军的威风,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绕指柔情与刻骨愧疚。
苏子画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将脸埋在她肩窝,任由他压抑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陪着这个被乱世逼到绝境、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男人。
过了许久,楚离才稍稍平复心绪。
他松开她,伸手拿起一根草根,自己咬了一小半,将剩下的大半,轻轻递到她唇边,眼神固执而温柔:“你吃。”
苏子画没有拒绝,张口咽下。
草根干涩粗糙,难以下咽,可她却觉得,这是此生吃过最甜的东西。
因为这是他留给她的。
是绝境之中,相濡以沫的甜。
两人就那样依偎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几根微不足道的草根,喝着碗底最后一点冷水,在这四面楚歌、粮尽人绝的垓下绝境,守着彼此,守着最后一点温暖。
帐外,寒风呼啸,楚歌再起,绝望笼罩四野。
汉军的号角隐隐传来,步步紧逼,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
可帐内,却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哀嚎,没有悲泣,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相依相偎的体温,以及那份在生死面前,愈发坚定的心意。
楚离伸手,紧紧握住苏子画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他望着她,眸中绝望散尽,只剩下燃到尽头的决绝与深情。
“子画。”
“若真到了最后一刻,我绝不会让你落在汉军手中,受半分折辱。”
“我会先送你走,然后,我自来陪你。”
“生不同时,死亦同穴。”
苏子画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却用力点头,笑得温柔而决绝:
“好。”
“我等你。”
“黄泉路上,你不许走快,要等着我。”
“下辈子,换我先遇见你,换我护你一生安稳,换我……再也不让你受半分苦。”
楚离将她再次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草根已尽,汤水已干,前路漆黑,绝境无生。
可他们的心,却从未如此贴近,如此安稳。
乱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楚汉相争,天下血流漂杵。
可在这垓下残帐之中,一对乱世鸳鸯,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粮尽,情不尽。
人绝,心不绝。
风过垓下,楚歌断肠。
可那相拥相依的身影,却在漫天风雨、生死关头,凝成一曲千古不磨的绝唱。